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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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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远,水承舟转身步入屋内,将门外的风雪与试探一并关在身后。
水承舟推开竹门时,屋内药香浓郁。烛火摇曳间,一村妇装扮的人单膝跪地:"听风者右使,参见主上"
"起来说话。"水承舟随手将折扇抛进暗格之中,目光落在屏风后朦胧蜷缩的身影上,"她伤势如何?"
“回主上,”右使起身,垂首禀报,“景姑娘脉象已稳,今日已能下床慢行几步。按院首留下的‘回春散’方子调理,三日内必可痊愈。”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只是…霁昭下山后,在村口徘徊甚久,尤其对村中私塾和…您的来历,探查得格外仔细。”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显突兀的咳嗽声,带着撕扯般的虚弱感。紧接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幔帐缝隙中探出,紧紧抓住了床幔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水…水姐姐…” 声音微弱如幼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依赖。
水承舟立刻快步绕过屏风。只见景青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单薄的中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沁着虚汗,一双水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病弱的疲惫和见到依靠后的安心。
"别动。"水承舟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背,让她重新靠回软枕上,"你且安心养伤,三日后还有一场大戏要演。"
景青竹顺从地躺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不安,轻轻点了点头:“我…我准备好了。” 声音很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带着一种被推上风口浪尖前的怯生生的顺从。
水承舟转头对右使道,"去准备吧,记住,一定要让霁昭查到景青竹的身世。"
右使领命而去。水承舟转身为景青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景青竹却抓住她的手:“水姐姐…”她抬起眼,水眸中盈满了不确定的惶恐和一丝怯意,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害怕做不好…真的…真的能帮到你吗?” 那眼神里,有对水承舟全然的信任,也有对自己能否胜任那份重任的深深担忧。
家族覆灭后,她习惯了躲在姐姐的羽翼下施针救人,习惯了药香和病人的脉息,骤然被推向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那份属于医者的温婉此刻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
水承舟反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带着强大的安定力量:“当然能。”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青竹,你的这双手,能活死人肉白骨,是上天赐予的瑰宝。它不仅是打开霁国朝堂的钥匙,更是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如你我一般的女子,撬开生路、挣得尊严的希望。姐姐信你,也倚仗你。”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院中那株染血的梅树上。水承舟站在窗前,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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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霁昭押运着三千石粮食返回军营。粮车上,三皇子府的蟠龙徽记在阳光下刺眼无比,像一道道嘲讽的烙印。
“将军!”古彻一把拦住正要进营的霁昭,脸色铁青,压低的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怒,“您真要收下这份‘厚礼’?这明晃晃的徽记就是催命符!三皇子一旦知晓……”
“古彻”霁昭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徽记,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先生送来的粮,解的是三军将士的燃眉之急。至于这‘催命符’…本王倒要看看,谁先催谁的命。” 他语气沉稳,透着一股开始滋生的、面对皇权阴谋的硬气。
二人正僵持间,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将军!不好了!冯老将军…冯老将军突然吐血昏迷,浑身发青,眼看…眼看就不行了!”
霁昭脸色骤变,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惊怒取代!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古彻,再顾不上什么粮车徽记,拔腿就向冯荡的营帐狂奔而去!古彻也心头一沉,暗骂一声,紧随其后。
营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冯荡躺在榻上,那张往日里总是红膛膛、声如洪钟的脸,此刻竟泛着骇人的青灰色,豆大的冷汗浸透了内衬,连厚重的铠甲都透出湿痕。他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饱含痛苦的呓语,
几名军医围在床边,个个面色惨白,额头冒汗,互相交换着绝望的眼神。为首的老军医看到霁昭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将军恕罪!老将军这症状…闻所未闻!脉象乱如沸水,毒气攻心…属下…属下实在束手无策啊!”
“废物!一群废物!”古彻暴怒的咆哮在帐内炸响,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连个毒都解不了,留你们何用!” 刀锋的冷意吓得军医们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帐外又冲进来一个小兵,气喘吁吁,像是看到了救星:“将军!将军!有救了!村…村里几个放羊娃说,七里村住着位景神医,前些日子王二麻子被毒蛇咬了,眼看没气儿,就是她给扎几针救活的!都说她能解百毒!”
霁昭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备马!速去七里村请人!要快!”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背着半旧的藤编药箱,被引着匆匆步入这肃杀的军帐。
景青竹一进来,目光迅速掠过帐内压抑的气氛和暴怒的古彻,最终落在病榻上的冯荡身上。她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快步上前,没有理会任何人,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稳稳搭在冯荡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古彻的余怒:“这是‘三毒煞’。蛇毒噬血,蝎毒蚀经,蛛毒腐肉。三者相冲相生。”
“可有解法?”霁昭沉声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景青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打开药箱,手法娴熟地调配解药。
接着取出一根根细长的金针,在药液中浸透。随着她施针,冯荡脸上那骇人的青灰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紧咬的牙关也微微松开,呼吸虽弱,却平稳了许多。
霁昭的目光从冯荡好转的脸色移回到景青竹身上,深邃如潭:“姑娘妙手回春,医术通神。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隐于这小小七里村,实在屈才了。”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景青竹正专注地收起金针,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垂眸,避开霁昭锐利的视线,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家父…只是行走乡野的铃医,青竹不过随父学了点皮毛,略通些草头方子罢了,不敢称通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边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霁昭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招揽之意:“姑娘过谦了。此等医术,当悬壶济世,福泽苍生。军中将士浴血沙场,最缺良医。姑娘可愿随军行医?本王必以上宾之礼待之。”
景青竹终于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霁昭,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将军…不疑心青竹的来历?不疑心这毒…来得蹊跷,解得也巧?” 她竟直接点破了帐内弥漫的疑虑。
霁昭微微一怔,随即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姑娘若存歹心,大可袖手旁观,何须出手救冯老将军?你这双手,救的是我霁国的栋梁!本王信得过!” 他话语铿锵,掷地有声,是发自内心的信任与求贤若渴。
景青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仿佛在确认这份信任的重量。最终,她微微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将军厚爱,青竹心领。只是乡野之人,散漫惯了,受不得军中规矩约束。随军行医…非我所愿。”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将军驻扎期间,若有难解之症,可遣人来七里村唤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温婉,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避世之意。背着箱子,低着头,像一株柔韧的蒲草,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了这片充满猜忌的军帐。
“哼!”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自身侧响起。古彻抱着臂膀,眼神锐利如刀地在景青竹身影上刮过,充满了审视与不信任,“来历不明,手段诡谲,偏又推三阻四…
"我知道。"霁昭目光深邃,"但她能解这'三毒煞',绝非寻常郎中。派人暗中盯着她,若有异动,立即禀报。同时派探军去查一查这位景姑娘的底细"
古彻点头:"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