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问 ...
-
果然,不出三日,霁昭便又来了,与之同行的还有冯荡、冯缘年与古彻,四人策马而来行至山下,随又步行上山至茅屋前。
前两日留下的玉佩不见了,想来水承舟已然回来。霁昭心下大喜。
“先生,霁昭求见!”如此反复几次仍旧没有回应。
冯荡是个急脾气藏不住的,当下便怒呵:“竖子!竖子!将军三番两次前来拜会,这小儿竟如此无礼!”冯荡气得脸红脖子粗,若不是古彻拦着,恐怕就要冲上前踹门了。
“不可无礼。”霁昭呵斥道,“本就是我们不够坦诚,有错在先,先生不愿相见也情有可原”
苦留山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青蓝,霁昭第二次叩响竹扉时,腕甲已结满冰棱。门后传来小童清脆的应答:"将军请回吧,先生说雪夜访客,不是诚意是逼迫。"
玄甲将军忽然拔剑出鞘,剑光倏起。半截发丝落在积雪里。"霁昭愚钝,不知要多少诚意。"他的声音比檐角冰锥更冷,"烦禀先生,霁某以发代首,此心可鉴。"
竹门无风自开,檐角铜铃轻响,青衣少年执灯立在回廊尽头,眉眼被雪光映得剔透:"将军可知,山下七里村正遭流寇劫掠?" 霁昭瞳孔骤缩。他早探得水承舟在村中私设义塾,每逢初一十五亲自授课。此刻月挂中天,正是晦日交替之时。 "先生要考验霁某?"
"我要看将军如何选。"水承舟指尖抚过廊柱冰花,霁昭瞳孔映出山下火光,那里传来妇孺哭喊。他转身欲行时,水承舟的折扇拦住去路:"将军现在赶去,能救三百人。"扇骨突然弹出薄刃抵住他咽喉,"若留下破我三问,可得解困三军粮草之危。"
雪粒刮过将军眉弓,他在扇刃上嗅到熟悉的苦杏仁味——那味道,与探子从梁澍尸体上刮下的毒粉残留,一模一样!
霁昭眼神一厉,竟不顾扇刃锋利,猛然抓住扇刃,鲜血顺着鎏金纹路滴在雪地上。另一手甩出腰间鸣镝箭。
鸣镝箭尖啸着唤来亲卫,"冯荡带兵救村!"
水承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随机收回了染血的扇子。
"第一问将军已答"
她不再看山下火光,手腕一抖,染血的扇面展开,竟是一幅精细的边境舆图。她指尖指向一处位置,声音清冷:“第二问——若此刻梁军突袭我霁国明济台东南粮仓,将军当如何?”
明济台东南粮仓!霁昭心头剧震。那是朝廷在边境最大的储备库之一,位置隐秘,守备森严。水承舟如何得知?更关键的是……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半月前,三皇兄霁旸的密使曾鬼祟地出现在那片区域!当时密使声称是“奉旨巡视边防”,他还未及深究……
“焚仓!”霁昭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压抑着被至亲背叛的狂怒。若粮仓被梁军所得,后果不堪设想!宁可毁掉,也不能资敌!
“将军好魄力。”水承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并未对霁昭的决断表露惊讶,反而从袖中滑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笺一角,赫然印着三皇子府的独特徽记——一只狰狞的蟠龙!
“将军不妨看看,您要烧的,究竟是谁的粮?”水承舟将信递到霁昭眼前,并未打开,但那徽记在雪光下无比刺眼。
霁昭接过信,指尖冰凉。他认得这徽记,更认得这火漆的纹路!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三皇子霁旸的亲笔,命令狼烟台东南粮仓的守将,将其中储存的“特供军粮”尽数替换为掺了沙土的陈粮,并将腾出的空间用于囤积一批“私货”,落款日期正是密使出现之后!
“混账!”霁昭怒极,指节捏得信纸咯吱作响。这哪里是什么军粮仓?分明成了三皇子中饱私囊、囤积居奇的私库!
水承舟冷眼看着,语气平静无波:“将军此刻‘焚仓’,烧的是三殿下私库,以贼赃,济王师,岂不正好?如今,您有三千石私粮可用了”
话音刚落,水承舟手腕轻翻,染血的折扇突然裂作九片刀刃,寒光直取冯缘年咽喉。
"末问——"
"若先锋将军是女子,当斩否?"
水承舟扇刃袭来时,冯缘年的身体反应快过思绪!她手腕一沉,腰间佩刀甚至未及完全出鞘,仅以精钢刀鞘精准地斜向上格挡——“叮叮叮!”火星迸溅间,三片扇刃被狠狠磕飞,轨迹刁钻地没入廊柱积雪。
可是,这迅捷如电的格挡,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收敛,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只求自保,毫无反击之意。她的眼神在扇刃袭来的刹那,锐利得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但那锋芒仅仅一闪即逝,迅速被更深沉、更习惯性的警惕与克制覆盖。
水承舟的目标并非夺命。剩余几片扇刃并非直取要害,而是如同灵蛇般缠绕而过,精准无比地削断了冯缘年头盔下的束甲丝绦!
“铮——”一声轻响,非金非玉。
青丝散落的瞬间,冯缘年银甲坠地,露出缠胸白布上斑驳血痕。
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与灰败。没有惊呼,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只有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线
“哐当!”一声闷响。她手中紧握的佩刀终于无力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冯缘年没有任何犹豫。她挺直着背脊,双膝重重跪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头颅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声音喑哑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末将冯缘年,欺瞒主上,罪该万死!请将军…治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带着沉重的枷锁,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
银甲坠地声里,水承舟的声音如冰泉击石:"冯小将军护疆土数载,斩敌首级三百七十二,将军可要治她‘欺君’之罪?"
却见霁昭扯下大衣狐裘,亲自裹在冯缘年身上"本王只认军功胆魄,不问闺阁。“
水承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余光却也没有错过一旁古彻眼中的轻视与鄙夷。
“将军果真是明主。”
气氛稍缓。
“先生既已考问完毕,是否愿同我一道下山?”霁昭望着水承舟问道。
”将军仁心,承舟自然愿意追随“,说着水承舟对着霁昭深深一揖,”只是七里村中尚有事务待需处理,请将军先行下山,待时机成熟,承舟与将军自会再见。”
霁昭扶起水承舟时,指尖触到她掌心厚茧——这是十年握剑才有的痕迹。他心头微动,面上仍带春风:"本王在军中扫榻以待。"
古彻突然冷笑:"先生既通兵法,可知'孤阴不长'之理?"他靴尖狠狠碾过冯缘年散落在地上的青丝,"女子终究难当..."
“古彻!”霁昭脸色一沉,厉声喝止,但水承舟的动作比他更快!
水承舟霍然转身!她动作并不猛烈,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寒光四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古将军!”这三个字被她咬得清晰无比,声音清冷“此言差矣。阴阳相济,方能生生不息。女子虽为阴柔之体,却未必不能刚毅果决。冯小将军数年来斩敌首级三百七十二,军功赫赫,岂是寻常男子可比?”
她目光如刀,直刺古彻眼底:“将军若因性别而轻视他人,恐怕会错失良才,误了大事。若军中人人皆如将军这般固步自封,因噎废食,错失良将,贻误军机——此等罪责,将军可担待得起?!”
古彻被水承舟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在霁昭面前彻底发作。
霁昭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古彻的顽固不化已生不悦,但此刻更需稳定局面。他上前一步,恰好隔在水承舟与古彻之间无形的锋芒之上,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生所言,振聋发聩!本王再说一次:军中,只认军功,不辨雌雄! 冯小将军之功,本王与三军将士有目共睹!此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如电,扫过古彻,“古将军,慎言!”
最后两个字,重若千钧,带着明确的警告。
冯缘年裹在温暖的狐裘里,身体却微微发颤。她深深低着头,将眼中翻涌的屈辱、愤怒以及对水承舟那番话难以言喻的震动,死死压住。只有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末将…谨记将军教诲。”她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
霁昭点点头,再次看向水承舟时,语气缓和:“先生保重,本王在军营恭候。”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古彻狠狠瞪了水承舟一眼,又瞥了冯缘年一下,才一脸阴沉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