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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线索尽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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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事,你的家眷,三日前已由冯小将军派人从京郊别院‘接’至江州大营附近一处‘安全’所在。令郎周瑾,年方九岁,甚是聪慧伶俐。”水承舟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周诚彦猛地抬头看向水承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总督大人!”周诚彦猛嘶哑地喊出来,涕泪瞬间糊了满脸,“是河道总督陈大人!是他…是他暗示下官…说…说堤坝用料可以‘灵活’些…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层层盘剥…到他手里已经不够了!他…他逼下官想办法!下官…下官也是走投无路啊殿下!”他哭嚎着
“陈茂?他一个河道总督,纵有贪墨之心,如何能瞒过工部勘验?他上面又是谁在撑腰?贪墨的银子,流向何处?!”
“这…这…”周诚彦眼神又开始闪烁,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官…下官位卑职小,实在不知总督大人上面…上面的事啊!银子…银子大部分都进了总督府…小部分…小部分分给了几个经手的书吏和粮商…”
“不知?”霁昭冷笑一声,不再逼问他,转向古彻,“古将军,让你查的‘隆昌号’钱庄江州分号,可有进展?”
“回殿下!末将带人突袭了隆昌号!掌柜的嘴硬,但账房是个软骨头!撬开了!从账房密室搜出几本暗账!”他呈上一本厚厚的、用特殊符号记录的册子,“这上面清楚记载了,近三个月,有数笔来自‘河道衙门公用’名目的巨款存入,旋即又被分批转走!其中最大的一笔,流向了…京城的‘宝盛通’钱庄!“
水承舟眼眸一转:“户部侍郎张之焕张大人府上的二管家,可是‘宝盛通’的常客啊”
“殿下!”冯缘年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小心呈上托盘”末将在堤坝废墟的关键崩塌点,找到了这个!”托盘上是几截烧焦扭曲的金属细管和一些颜色奇特的残留粉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托盘上。
霁昭眉头紧锁,拿起一截金属管仔细端详。他常年与军械打交道,一眼便看出异常:“螺纹接口精细,内壁还有刻槽…这不是军器监的制式。” 用指尖捻起一点残留的粉末,凑近鼻端,浓重的硫硝气味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铜锈的腥气,粉末中还闪烁着极细微的、不自然的绿色晶粒。“这粉末…硫硝为主,但混了别的东西…这绿色…”
他沉吟着,一时无法确定这绿色粉末的来历和用途。
水承舟目光平静地落在霁昭指尖的绿色粉末上,仿佛只是偶然想起一件旧闻“听闻,工部虞衡司去年曾上过一道密折,言及其匠作营新制一种‘水浸不灭、延时引爆’的引信,为追查,特在内部涂布一种…带有特殊色泽的标记粉末。”
是了!那份密折他有印象!当时工部以此邀功,他还批了嘉奖!那标记粉末的描述…正是这种诡异的铜绿色泽!
这雷火弹,用的是工部虞衡司特制的引信!根本不是什么仓促埋设!是早有预谋!霁昭心下大骇,他猛地转向瘫软在地的周诚彦,目光如刀,“此等核心机密,岂是你能接触?说!工部谁参与了此事?!”
周诚彦早已吓得魂飞天外,拼命摇头:“不…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殿下!总督大人只让下官负责物料…这…这引信…下官从未见过!也从未听总督大人提起过!”
“报——!!!”一名亲卫脸色难看地冲进帅帐,“殿下!不好了!末将奉命带人去‘请’河道总督陈茂…赶到总督府时…发现…发现陈总督已在书房…悬梁自尽!书房…书房还被人泼了火油焚烧,虽被及时扑灭,但…但关键文书几乎尽毁!只找到一份…一份疑似遗书,说是…说是愧对朝廷,无颜面对江州父老…”
“什么?!”帐内众人皆惊!灭口!而且如此干净利落!连“遗书”都准备好了!这条看似指向太子的线,在陈茂这里被硬生生掐断了。
霁昭深吸一口气,冷言道:“把周诚彦关押下去,带煽动暴乱的人进来”
冯荡亲自押着三个眼神闪烁的汉子进来。这几人身上还沾着泥污,脸上带着被士兵殴打的青紫,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怨毒和不甘。
“就是他们!”冯荡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腿弯,那人“噗通”跪倒,“在医棚外叫嚣得最凶!说什么‘六皇子不祥’、‘景姑娘用邪术’、‘朝廷贪了赈粮’!煽动无知灾民冲击医棚,差点害死景丫头!”
霁昭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三人,最终定格在李二身上,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正是水承舟呈上的。
“李二,京畿人士,三年前入狱,后神秘失踪。谁指使你在医棚散布谣言,煽动灾民冲击景神医?说!”
李二低着头,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含糊道:“没…没人指使…小…小的就是…就是看那丫头片子不顺眼…胡…胡咧咧…”
“胡咧咧?”古彻暴怒,上前一把揪住李二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六皇子不祥’、‘景妖女用邪术’、‘朝廷贪了赈粮’!句句诛心!句句指向殿下!这也是胡咧咧?!说!谁给你的银子?‘福来赌坊’跟你什么关系?!”古彻直接点出了关键线索。
听到“福来赌坊”四个字,李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就在古彻话音落下的刹那——
“啊——!老子跟你拼了!!”原本抖得像鹌鹑的李二,竟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手腕上的绳索,猛地撞开猝不及防的古彻,手中赫然多了一截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磨尖的竹片,直扑近在咫尺的霁昭!动作快得惊人
“殿下小心!”冯缘年反应最快,长枪“夺魄”精准地击飞了李二手中的竹片
冯荡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李二的脖颈!
李二被冯荡死死按在地上,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死死瞪着霁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嘴角诡异地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嘲讽与解脱的狞笑,猛地用力一咬!
“喀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股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涌出!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气绝身亡!
水承舟立刻上前查看,但为时已晚。她捏开李二的嘴,看到一颗破碎的蜡丸残留在臼齿处。“剧毒,见血封喉。”
王癞子和赵麻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看着李二的尸体如同见了鬼。
军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线索断了。陈茂死了,书房烧了。李二这个看似最底层的泼皮,竟然是个藏了毒囊的刺客。他背后的人,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远超想象。太子?三皇子?还是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贪墨案、雷火弹案、煽动暴乱案,看似关联,却又仿佛被精心切割成不同的层面,布满了迷雾和陷阱。
霁昭看着李二迅速变得青黑的尸体,又看向案上陈茂那份被烧得残缺不全的“遗书”,最后目光落在水承舟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把王癞子、赵麻杆、周诚彦分开关押,严加看守,给他们纸笔,让他们把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事无巨细,全给本王写下来!”霁昭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与沉稳,“古彻,继续深挖‘隆昌号’和‘宝盛通’,尤其是资金最终流向!冯荡,带人仔细勘验陈茂的‘自杀’现场和书房灰烬,一寸寸给我筛!冯缘年,加派人手,务必保护好景姑娘及其医棚!”
众人领命退下,偌大的军帐复又平静下来
案上摊开的“隆昌号”暗账抄本、那半张焦黑的票据残片、还有几截狰狞的雷火弹残骸。霁昭颓然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那些证据,眼神却有些失焦。陈茂死得干净利落,线索断得干脆;工部特制的引信像块烫手山芋,却不知该砸向谁;那个叫李二的泼皮,死前眼中淬毒的恨意......
“先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无措。这朝堂的暗箭,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硬仗都更让人心力交瘁。
“将军”水承舟应声“可愿手谈一局,暂歇心神?”
他苦笑一下,起身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随手拈起一枚白子。“也好。”他应道,目光却仍忍不住瞟向那堆令人头疼的证据。
白子在他指尖悬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先生,”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这几日下来,线索是挖出来不少,可这心里头……反倒更乱了。陈茂一死,银子到底流去了哪儿?工部那特制的引信,是太子指使,还是三哥的手笔?或者……是父皇……”他顿住,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还有那李二,不过是个市井泼皮,竟能如此……悍不畏死?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太多了。”他捏紧了棋子,指节微微泛白。
水承舟静静地听着,指尖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殿下心乱了。”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霁昭,“贪墨的银钱,隆昌号到宝盛通的流水便是明线,顺着这条河找下去,源头总会浮现,急也无用。工部的引信…”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那是铁打的证据,虞衡司匠作营里必有鬼。冯老将军性子虽急,但掘地三尺的本事不小,给他些时日便是。至于那个李二,一个死士罢了。他死了,他背后的人才会更急。急,就会出错。”
她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水承舟的笃定和从容,像一块定心石,稳稳地压在了霁昭翻腾的心绪上。
她将手中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下棋时,对手按兵不动,我们便去动他棋盘上最要紧的那颗子”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案几方向,那里放着霁昭劫粮时带来的、盖有三皇子府徽记的“赃粮”账簿副本。
霁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沉重和焦虑,在水承舟三言两语的剖析下,竟被一种沉稳的力量所取代。
他看着水承舟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专注棋局的神情,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悄然弥漫心间。这份安心,不仅仅源于她洞察一切的智谋,更源于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
“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霁昭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放松。他不再纠结于那团乱麻,而是将注意力放回棋盘,认真地下了一步。
两人对弈,落子声清脆。紧张的气氛似乎暂时远去,只余下棋枰上的无声交锋,以及一种在悄然滋生的、无声的默契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