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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离的星光 带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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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周教授拷贝的监控录像U盘和导师沉甸甸的信任,林见星走出保卫处大楼。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部分阴霾。他用力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反击的号角即将吹响,他迫不及待想和陈晨、夏薇分享这个好消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妈妈。
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他可以不接陌生电话,可以忽略媒体的狂轰滥炸,但父母…他无法逃避。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没有惯常的寒暄,直接传来母亲带着哭腔、尖锐而失控的斥骂,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父亲愤怒的咆哮:
“林见星!你还有脸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亲戚朋友的电话都打爆了!你爸单位领导都找他谈话了!丢人啊!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失望和怨愤。
“妈,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抄袭!是有人陷害我!我找到证据了…” 林见星急切地解释,试图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证据?什么狗屁证据!” 父亲暴怒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如同炸雷般穿透听筒,震得林见星耳膜嗡嗡作响,“央美毕业展中心!多少双眼睛看着!人家都拿出铁证了!你还狡辩?!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骨气、没廉耻的东西!抄袭?啊?我们林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到你这儿就成了贼?!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学什么狗屁画画!不务正业!现在好了,成了全城的笑话!”
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林见星的心上。比起外界的质疑,至亲毫不留情的定罪和羞辱,带来的痛苦是毁灭性的。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窒息感。
“爸!你听我说!监控录像!画室的监控能证明我去年就开始画了,比那幅假画早得多!是有人篡改了时间…” 林见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闭嘴!” 父亲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极致的失望,“我不想听你那些借口!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来!把事情当面给我和你妈说清楚!看看你干的好事!”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耳边无情地回响。
林见星握着手机,僵立在阳光明媚的校园小径上,却感觉如坠冰窟。刚刚获得的证据带来的力量感瞬间被抽空,巨大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还有对那个冰冷“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猛烈袭来,他弯下腰,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家…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他的避风港。父亲严厉、古板、视“面子”高于一切,对他选择艺术道路一直嗤之以鼻;母亲懦弱,永远以丈夫的意志为转移。那里只有无休止的“为你好”的说教、对“不务正业”的指责,和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倾听和理解,只会是更猛烈的风暴和羞辱。
可是,他无处可逃。父亲的命令如同枷锁。
傍晚时分,林见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普通小区里的家。推开那扇熟悉的、却让他倍感压抑的防盗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林国栋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母亲张慧娟坐在一旁,眼睛红肿,看到林见星进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无声地抹眼泪。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跪下!” 林国栋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跳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眼赤红,指着林见星,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有脸回来?!”
林见星身体一僵,没有动,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画板的背带。
“我让你跪下!听见没有?!” 林国栋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
“爸,我真的没有抄袭!我有证据…” 林见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微弱却倔强。
“证据?你还敢提证据?!” 林国栋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一把夺过林见星紧紧抱在胸前的画板,看也不看,狠狠地掼在地上!
“哐当——咔嚓!”
画板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刺耳无比。夹在画板上的速写本散落出来,几页画稿被甩飞。更可怕的是,画板边缘镶嵌的一块用作保护的薄木框,在巨大的撞击力下瞬间断裂,尖锐的木刺飞溅出来!
“我的画!” 林见星心痛如绞,那是他的心血!他本能地扑过去想要抢救散落的画稿。
“画?!你还想着你的画?!” 林国栋的怒火被这个动作彻底引爆,他一把抓住林见星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扇了下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林见星被打得一个趔趄,眼前瞬间发黑,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踉跄着撞在旁边的鞋柜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国栋!别打孩子!” 母亲张慧娟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拉住丈夫,却被林国栋粗暴地一把推开,跌坐在沙发上。
“我打他?!我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林国栋彻底失控了,长久以来对儿子“不务正业”的积怨、被“抄袭丑闻”点燃的羞愤、以及权威被挑战的暴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指着林见星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见星脸上:
“画画画画!画到大学毕不了业!画到被学校开除!画到让全家抬不起头!早知道你这么没出息,当初就该把你那些破颜料全烧了!让你去工地搬砖也比当个贼强!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林见星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脸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靠着鞋柜,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看向暴怒的父亲和一旁只会哭泣的母亲。他的眼神不再是委屈和祈求,而是逐渐变得空洞、麻木,最后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
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林国栋被儿子这冰冷绝望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是更深的愤怒:“你这是什么眼神?!啊?!不服气是不是?!” 他作势又要上前。
林见星没有再给他机会。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母亲,张慧娟被推得一个趔趄,弯腰,不顾一切地抓起地上散落的速写本和画稿,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火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拉开门,像逃离地狱般冲了出去!
“你给我回来!逆子!你敢走就永远别回来!” 林国栋的咆哮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防盗门后,变得模糊不清。
林见星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单元门,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火辣辣的脸颊上,却带不来丝毫清醒,反而让那耻辱的痛感和心口的窒息感更加清晰。怀里的速写本和画稿被他死死箍着,纸张的边缘硌得他生疼,却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去哪里?陈晨的公寓?不,他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画室?周教授说过可以回去…但现在是深夜,而且脸上的伤…
他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城市的霓虹在泪眼模糊中扭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彩。脸颊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父亲的辱骂和母亲的哭泣声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家…那个地方,原来从来容不下他的梦想,也容不下他的清白。它给予的,只有冰冷的否定和暴力的伤害。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极限终于压垮了他。胃部的绞痛再次猛烈袭来,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苦涩和绝望。脸颊的伤、后背的痛、胃里的翻江倒海…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汇聚、爆发。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
这一次,连哭泣都是压抑的、无声的,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和怀中被揉皱的画稿。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左脸颊清晰地印着几道红肿的指痕,嘴角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的血痂,看起来狼狈而脆弱。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冰冷的街道,陌生的行人。
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招牌,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浮木,瞬间浮现在他混乱的意识里。
忘川。
那个有冰冷秩序的吧台,那个沉默却递来蜂蜜酒和姜茶的男人,那个…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事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顾虑。他挣扎着站起来,抱紧怀中的画稿,像一个受伤的小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暂时容身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拉长扭曲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那幽蓝色的“忘川”招牌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酒吧尚未打烊,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林见星停在门口,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红肿的脸颊,破裂的嘴角,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双盛满了巨大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勇气…面对忘不掉的东西…
江屿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此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讽刺。他连“面对”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温暖的光线和低沉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吧台后,江屿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擦拭着一个水晶杯。听到门响,他动作未停,只是透过酒柜光洁如镜的表面,看到了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当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见星脸上时,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深眸,第一次清晰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林见星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像一片被狂风彻底撕碎的叶子。他迎着江屿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的伤痕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脸上那清晰的指痕、破裂的嘴角、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怀中紧紧抱着、如同救命稻草般的画稿,已经诉说了刚刚经历的一切风暴。
江屿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擦拭的动作彻底停滞。他静静地看着门口那个遍体鳞伤、无声哭泣的年轻人,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之下,汹涌地碎裂、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