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证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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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秋日的清冷，透过公寓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林见星一夜浅眠，梦里全是扭曲的线条和刺耳的议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里依旧残留着昨晚那杯热蜂蜜姜茶的暖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手机屏幕亮着，是导师周教授发来的信息：
“见星，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所有的创作记录和速写本。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信息简短，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林见星那颗飘摇的心。周教授，这位在画坛德高望重、性格却有些古板严厉的老人，是他艺术道路上真正的引路人。他的信任和支持，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
“好！”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然后强迫自己洗漱，吃了点简单的早餐。他将厚厚的速写本、装有电子文件备份的U盘仔细放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昨晚整理好的反击材料电子版。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乌青，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振作精神。
踏出公寓楼，走进央美校园的那一刻，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通往教师办公区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在他靠近时总会诡异地降低几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就是他？《熔》那个？”
“看着不像啊，挺干净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证据挺实…”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怕什么？抄袭狗还不让说了？”
“李太太那图我看过，是真像！央美这次丢大人了…”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林见星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空气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行走的耻辱柱，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的审判。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胃部熟悉的钝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盯着脚下的路，心里默念着周教授的话：“别怕…别怕…”
终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师办公楼。走廊里相对安静，但偶尔遇到的老师投来的目光也复杂难辨。他敲响了周教授办公室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教授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松节油、旧纸张和茶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林见星熟悉且感到安全的气味。周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翻阅一叠资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却没有丝毫的怀疑或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关切和凝重。
“教授…”林见星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
“坐。”周教授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不容置疑，“把东西给我看看。”
林见星依言坐下，将背包里的速写本、U盘和打印好的部分创作时间线证据一一放在桌上。周教授拿起速写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动作缓慢而认真。他苍老的手指抚过那些潦草却充满激情的构思草图，停留在记录《熔》最早灵感的日期上，又翻到色彩小稿和构图推演的部分，眉头紧锁。
接着，他又查看了U盘里的照片和文件，以及林见星整理的创作时间线。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
良久，周教授放下手中的资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林见星，目光如炬：“见星，看着我。”
林见星抬起头，迎上导师的目光，眼中充满了委屈、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告诉我，”周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幅《熔》，从头到尾，每一笔，都是你自己的心血吗？”
“是！”林见星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教授，我发誓！每一个构思，每一块颜色，都是我自己画出来的！我从未见过那个什么《裂痕》，更不可能去抄袭！”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艺术学徒不容玷污的骄傲。
周教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欣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我相信你。”
一瞬间，林见星紧绷的神经像被骤然松开，眼眶瞬间就热了。这句“我相信你”，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周教授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光我相信不够。现在舆论对你极其不利，那个李太太提供的图片对比，确实具有很强的迷惑性。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证明《裂痕》的发布时间有问题，或者证明对方存在恶意。”
林见星连忙把昨晚IT男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周教授：“…服务器时间被篡改过，发布IP就在本市，但无法锁定具体人。发布者信息全是假的…”
周教授眉头皱得更紧：“果然是有人搞鬼！技术手段找不到人…那我们就从现实入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高大的档案柜前，打开一个抽屉，翻找起来。
“我记得…”周教授一边翻一边说，“去年年底，学校给几个主要画室和公共创作区都更新了监控系统，存储时间延长到了半年以上。你的《熔》大部分创作是在西区三楼那个大画室完成的，对吧？”
林见星的心猛地一跳：“对！就是那里！教授，您的意思是…”
“查监控！”周教授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设备登记表，“只要监控录像还在，就能清晰地记录下你在画室工作的具体时间！尤其是你开始正式在画布上落笔、构图成型的关键时间点！这些影像资料，就是最直观、最无法辩驳的时间证据！”
希望的光芒再次照亮林见星的心！他怎么没想到！画室的监控！
“太好了教授！”林见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别高兴太早，”周教授泼了盆冷水，但眼神锐利，“监控录像属于学校管理，调取需要流程，尤其是涉及学生和可能的纠纷。而且，内容庞杂，需要找到具体的时间段。我现在就带你去保卫处，亲自去说明情况！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种事上推诿！”
周教授雷厉风行，立刻拿起电话联系保卫处负责人。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是我，周秉坤。关于林见星同学的事情，我们需要调阅西区三楼大画室去年十月至今年毕业展前这段时间的监控录像…对，现在！…事关学生声誉和学校声誉，必须立刻配合！”
挂断电话，周教授拿起外套：“走！跟我去保卫处！”
有周教授亲自出马，保卫处一路绿灯。负责人亲自陪同他们来到监控室。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无数个小画面。技术员在周教授的指示下，迅速调出了西区三楼大画室的监控存档。
时间被定位到林见星速写本上标注的《熔》正式动笔的时间——去年深秋。画面快速回放，黑白影像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林见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是他自己！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站在那巨大的空白画布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比划构图！日期时间戳清晰地显示在屏幕右下角——去年11月3日，晚上21:47分！
紧接着，是连续数日的画面：他深夜独自在画室里奋战，炭笔勾勒出巨幅构图的轮廓；他爬上梯子，在画布高处涂抹大块的底色；他坐在地上，对着小稿反复推敲色彩关系；他甚至累得直接靠着画架睡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画布上的形象从模糊的线稿，到充满张力的色彩块面，再到细节逐渐丰满…《熔》的诞生过程，被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都早于《裂痕》那个被篡改过的发布时间！
“停！就是这里！”林见星指着屏幕上他正在刻画画面核心区域——那片橙红与钴蓝激烈碰撞地带的画面，时间戳显示是今年1月15日！而《裂痕》声称的发布时间是“三年前”，即使按篡改前算（假设篡改是为了提前），也绝对不可能早于这个时间点！
铁证如山！
“够了！”周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把从去年11月3日他动笔开始，到今年3月这幅画基本完成的关键时间点的录像，全部拷贝下来！尤其是画面核心区域创作过程的片段！要清晰的时间戳！”
“是！周教授！”技术员立刻操作。
林见星看着屏幕上那个专注、投入、甚至有些狼狈的自己，看着那幅在无数个日夜中逐渐成型的《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是沉冤得雪的激动！这些无声的影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证明了他的清白！
走出保卫处，林见星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阳光似乎也明媚了几分。
“谢谢您！周教授！真的太谢谢您了！”他对着导师深深鞠躬，声音哽咽。
周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老一辈艺术家的风骨：“记住，见星，真正的艺术经得起任何考验。污蔑只能一时蒙尘，真相终将大白。拿着这些录像，回去好好整理，和你们之前找到的疑点一起，准备反击！画室那边，我跟管理员打过招呼了，你想去随时可以去，那里永远是你的地方！挺直腰杆！”
“嗯！”林见星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忘川”酒吧尚未营业。江屿独自在吧台后，进行着例行的清洁和准备工作。吧台下方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两张炭笔速写——一张是沉默的背影，一张是专注的手。
他刚将擦拭好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蔓发来的信息：
“侦探联系好了，姓陆，很靠谱，口风紧。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我跟他说了大概情况。他下午会直接联系你。费用…我帮你垫付了一部分定金，剩下的你自己跟他谈。保重。”
后面附着一个电话号码。
江屿看着信息，目光在那句“费用…我帮你垫付了一部分定金”上停顿了几秒。苏蔓总是这样，看似洒脱，实则细腻。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收到。谢了。钱回头给你。”
他复制下那个电话号码，存入通讯录：陆侦探。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冰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介入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打破原则的。他厌恶麻烦，习惯置身事外。但那个年轻人眼中深切的委屈、绝望中的倔强，还有那些充满生命力的、被诬陷的画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窗外阳光正好，行人匆匆。他不知道林见星此刻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步棋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当那个画家再次推开“忘川”的门时，他或许能提供的不再仅仅是一杯酒了。
烟灰无声地落在晶莹剔透的烟灰缸里。江屿看着那点灰烬，眼神幽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证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