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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真心 ...
田野一向是身体很好的,舞者天生身体素质强,精力旺盛,生冷不忌,上一次生病都要追溯到四五年前。可这回,这几年的健康像是积了一笔债,忽然全数反扑了回来。半夜他难受地趴在马桶边吐,吐完想找个胃药,又不知道药箱放在哪里了。
可这病来着正好,不然一天到晚盘算未来,还不如烧得稀里糊涂来得自在。他既不吃药,也不去医院,就这么耗着,好像在单纯享受这份虚弱与隔绝。结果,这一病,便拖了三四天。
说是难得自在,可病还没好透,那颗操不完的心又开始翻腾。
一闭上眼睛,脑子就不消停。一会想起许昊泽刚从国外巡演回来,以后得接手他所有的戏份,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一会又记得江承宇一周前问了他一个动作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叹了口气,天艺的事,说到底还是放不下。
在临到四天头上,田野身上还有点冒虚汗,就撑着出了门。
天气闷热得很,趁着这雨还没下下来,他掐着点到了舞团。前脚刚踏进门,就看见汤敬业从走廊那头晃过来。
田野和他的关系,早已到了连表面客套都不屑于装的地步。他照常撇开目光,装作没看见,径直往楼上走。
长长的走廊陷在一片沉闷的光线里,田野刚一只脚踏上台阶,汤敬业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从身后传来。
“田野,你等等。”
田野停住脚步,通常来说汤敬业见他也有点发怵,一般没事也不会主动跟他搭话,今天不知又是有什么破事。
他了无兴趣地回头,问:“什么事?”
汤敬业嘴角一抿,笑意不达眼底:“有件事通知你一下,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舞团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重重地砸在田野心里。
平时汤敬业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田野都懒得搭理,只当耳旁风。
连日来的疲惫和心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太多破事像巨大的磨盘,将他所有的锐气都碾碎了。这一瞬间,那份田野极力藏匿的脆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体里溢了出来。
田野竭力想维持镇定,但脸上那一瞬的失措,还是泄了底。
“……什么叫不用来了?”
汤敬业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抽出一叠文件,啪地一下拍在他手上:“不用来的意思,就是天艺以后没有你了。这是你的合同,舞团会按规定赔你半年的工资。”
那沓纸不知是不是因为梅雨天受了潮,压在手上特别沉。
田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低头去看那几行字。那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合同解除。
他手里的纸微微颤着,指尖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汤敬业在他面前吃瘪了两年,此刻终于扬眉吐气,那猴子尾巴恨不得立刻翘到天上去,好好耀武扬威一阵。他双肩一耸,说:“这事不是我定的,是上头投资人的意思。你这伤,也没法再上台了。继续供着你当首席,总不合适吧?你说是不是,田老师。”
田野猛地抬起头,突然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耳边炸开,接着就是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着眼,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尖锐地啸叫声赶出去。
一张口,却破了音:“我没说我要继续上台,我可以跟徐崇安一样,给天艺当编导,当带教老师。”
多年来的桀骜不驯,在这一刻,忽然输了个彻底。
他以为自己为天艺付出了这么多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至少,不至于如此。
汤敬业闻言,嘴角一歪,皮笑肉不笑,“哎哟,那多屈才啊,我们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你以后还是请便吧。今天是你最后一天,要是有东西就趁现在收拾收拾。明天开始,你那张门禁卡就失效了,想进来也进不来了。”
“要我说啊,都是打工的,拿一分钱干一分活,你看你们这群人带这么多感情,干嘛呢?不值得啊,不值得。”
他抬起手,食指和拇指一搓,“这年头,就看这个,感情算个屁啊。”
他话说完,拍了拍田野的肩膀后转身离开,走着走着,竟悠哉地哼起了小曲,那轻浮的调子在晦暗不清的长廊里回荡。
田野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他攥成一团,直到纸边被汗浸得发软,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他早知道汤敬业不待见他,也明白自己这脾气不圆滑,得罪人不奇怪。可他把自己一颗真心高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他倾注半生心血的地方,会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天艺于他而言,不是什么打工的地方,是他的事业,是他的家。更像是他的孩子,是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存在,舍不得任何轻蔑,更舍不得任何破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艺的支柱。
只要他在,无论换多少人改多少规章,天艺都还是那个天艺,是年轻舞者的起点,是孕育艺术的地方。
可忽然之间,天塌了。
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天艺从来都不需要他。真正离不开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一只脚还停在台阶上,忘了该上还是该下。
一时他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田老师。”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江承宇推开大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发被淋湿了一点,这一会没到,雨果然还是下下来了。
“不上去吗?要迟到了!”
田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团皱巴巴的纸,把它塞进口袋,说:“走吧,上去。”
天艺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中午了,汤敬业没有出面,只是在群里不咸不淡地发了条通知。
天边一声惊雷,炸开了黄梅天的序幕。
夏休期将至,许多团员原本已经请了假。但消息一出,只要还在本地的,全都匆匆赶了回来。甚至有人已经去了邻省,也临时改签了最近一班高铁回来。
傍晚时分,云压得低低的,整片天呈现出一种发闷的黄。
舞房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湿漉漉的地面上满是踩出的脚印。
明明都是些平时见田野就发怵的人,被他训哭过骂得不敢抬头的人,恨不得躲得三丈远的人,此刻都挤在走廊里。
没人知道这决定究竟是谁拍的板,但所有人都明白,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大概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大家都面色凝重,但谁都不敢哭。
门一开,徐静禾先出来,田野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个大纸箱,都是他这些年的东西。
最下头压着陈年的证书和奖状,有的是他早年的比赛荣誉,有的则是学生们获奖后的证书复印件。
在上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什么手工折的千纸鹤,给他画的速写人像,还有旧合照。甚至还有唐凌临走时送他的京剧黑脸面具,威风凛凛地盖在了一堆回忆之上。
他一抬头,就看见外密密麻麻、愁眉苦脸的人群,就是一笑:“干嘛呢,这么多人?”
他把纸箱放下,往门框上一靠,“行了行了,别丧这个脸了。以后没人在你们面前挑三拣四的天天叭叭了,这不好事吗?自由多了。再说了,你们这帮人这么优秀,以后肯定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在和不在都一个样,放宽心,都是小事。”
他这话一说,人群的后方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细细碎碎。
接着那情绪一传十,十传百,起起伏伏响成一片,整条走廊都被低低的哽咽声淹没了。
田野一愣,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许昊泽站在最前面,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掉得跟不要钱一样。
田野挠挠后脑勺,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上前一把搂过了他的肩,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哭。你真的特别优秀,以后天地宽广着呢。还有,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你今年要升首席了,我翻过所有人的评级表了,你都是顶级的,先别和其他人说哈。”
说着,他拍了拍许昊泽的后背,“这么大的好消息,你开心点!”
他一个一个安慰着众人,直到夜色深沉,人才渐渐走空,偌大的舞团大楼,重新归于寂静。
他曾见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刚进天艺的时候,年轻好胜拼得很,别人走了,就他一个人还留在舞房里练。每次离开时,也是这样空荡荡的楼里,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
他楼上楼下绕了一圈又一圈,哪儿都承载着许多回忆。悲伤和不甘缠在一起,压得他胸口闷得慌。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
外头湿热的气息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雨后的泥泞味。
他撑着窗沿站着,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目光顺着风的缝隙望向楼下。楼下灯光昏黄,雨已经停了,地面亮着一层反光,星星点点。
他恍惚之间想起,很久以前,有个浪漫的冬天,严一青就站在那里等他。那时他们刚刚在一起,一切都还新鲜又热烈,充满了无数的可能。
这一晃神之间,他才发现有一个人影站在树下,正仰头望着他。
风吹过树梢,树影晃动,光落在严一青的脸上,他抬起手挥了挥。
田野一愣,附身喊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风正好灌进来,把他的声音一卷,吹得七零八落。
楼下的人抬头,皱着眉喊:“啊?你说什么?”
田野声音更响了些:“你在这干嘛!”
严一青皱眉,比了个听不清的手势。就在田野准备关窗时,风突然转了向,推着严一青的声音,清晰地送进他的耳中。
他说:“我爱你。”
别人爱你的光环,爱你的舞台,爱你的完美无瑕。
而我,爱你。
一瞬之间,田野红了眼。
一整天压抑的情绪被轻轻一拨,像绷了太久的弦,在风里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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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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