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68、日出

　　在田野提出分手后的那个夜晚，严一青一夜没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好好的，会走到这一步。直到天快亮时，他打了结的脑子才突然开窍了。
　　田野以后不能跳了，他就要替他跳，要成为他的手他的脚，在舞台上继续那份未竟的热爱。
　　他要成为田野的延续，甚至超越他，那才是田野最想看到的样子。

　　于是，第二天一早，严一青立刻回到了青舞。
　　道歉和求和是没用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弥补，就是尽快重回舞台。这几天，他复工排练，努力调整状态，整个人几乎都泡在舞房里。他没有去联系田野，现在说什么都苍白，只有努力去跳舞，才能证明他真的懂了。
　　五天后有一场演出，正好这段时间让彼此都冷静一下，田野向来嘴硬心软的，只要看见他站在舞台上，一定会原谅他的。
　　这一切，都被江承宇的小报告打乱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舞团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光了。二楼的窗户一排排亮起，又一排排熄灭，然后突然窗子一开，他终于看见了想见的人。

　　田野没有拒绝严一青开车送他回去的提议，窗外又飘了点雨，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自然也没提起分手的事。相隔的这几天像一片荒芜，一脚踏下去说不好是平坦大道，还是泥泞沼泽。
　　一回到家，田野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弯腰在里面摸了半天，拎出一打啤酒，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他躺进沙发里，撬开一瓶，懒懒地仰头喝了一口。

　　严一青还站在门边，就这么看着他。
　　田野抬手举起酒瓶，侧着头冲他晃了晃，问：“你想走就走，不走的话，陪我喝点。”
　　“喝酒影响——”严一青话说一半又咽了下去，低头想了片刻就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盘腿坐在地下，从箱子里摸出一罐，说，“行，我陪你喝。”

　　他们从啤的喝到红的，红的喝到白的，几乎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酒都翻了出来。茶几上堆满了空瓶，堆不下的就搁地上。
　　田野喝多少，严一青就跟着喝多少。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田野后来想了很多次，都记不太清了。只觉得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嗓子疼，想来大概是喝醉酒骂了很多人。
　　就在这样的混乱不甘里，他突然清闲了，忙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每天一醒来，脑子像停了电似的，空荡荡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恢复舞台演出的严一青，几乎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边不敢怠慢排练和演出，一边下了班就立刻往回赶，生怕田野出点事。

　　田野也没什么特别的异常，只是突然变得很安静。除了每天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他几乎再也没出过门。他整日窝在床上，拿着手机一刷就是一整天。刷到一个段子会笑一下，下一秒又无意识地滑下去，连自己笑什么都记不清，就这样过一天。
　　他也不抗拒有人陪，就是话却越来越少。有时严一青坐在他身边看书，两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严一青劝他出门散心，他也只是今天说天太热了，明天说一会估计要下雨了，不愿意去。
　　他把自己关在了方寸之间。

　　一开始严一青还以为田野只是情绪低落，心想着让他缓一缓顺一顺，等过段时间就好了。都说悲伤有五个阶段了，田野已经过了愤怒，正处在沮丧，等再过一阵，就该接受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倒像陷进了一潭死水。

　　他开始胡吃海塞，从前一口不碰的高油高糖食物，现在来者不拒，人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这些放在过去，都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他白天不起，晚上不睡，客厅的灯整夜亮着。
　　有时候严一青凌晨演出完回来，推门就看见他半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每每严一青想和他聊聊，试图打开他的心结，他都一声不吭地翻身，背朝外，藏进沙发的空隙里。
　　他将曾经那个热烈又执着的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个多月，严一青终于看不下去了。凌晨四点，他推开房门，走进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灰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沙发上一小片。田野正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脸色被光映得发白。听到门响，他猛地一抖，显然被吓了一跳。

　　严一青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上前，一把夺过手机。屏幕亮着，却是空白一片，连个应用都没打开。
　　好像他这一整晚的清醒，都只是为了盯着一片虚无。

　　田野目光空洞地把手机拿回来，声音沙哑：“你干嘛，吓我一跳。”

　　严一青一言不发，径直掀开被子，直接将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田野脑子里都是空的，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两人一路下到地库，严一青把他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一句话没说，启动车子。

　　高速上，黑夜压顶，他们在沉默里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直到天色开始泛起一点点淡蓝，严一青终于停在了一处郊区山坡上，前面视野开阔，远山轮廓还埋在暮色里。
　　他从车后绕到车子右侧，打开车门，田野这才问：“你到底要干嘛？”

　　严一青没有回答，自顾自把地蹲下身，把田野驮到背上，顺着潮湿微凉的草坡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山头最高的那一片开阔地。然后才开口道：“带你看日出。”

　　田野立刻挣扎着从他背上滑下来，脚一落地便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要看日出。”他话里带着怒意，“我要回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要走。

　　严一青眼疾手快，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双臂死死箍住，不让他动。
　　田野挣了两下，发现动不了，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放手，我说了我要回去，你——”
　　话没说完，严一青强行把他的身体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山的东边。

　　“你看。”他说，“天亮了。”
　　远处天际破开了一道淡金色的裂缝，晨光像是沉默地在黑夜里落下一刀，从最深的暗处裂开，露出一点点亮色，浅浅的云层也泛起橘白的边。

　　田野站在那里，被严一青从背后抱着。
　　风吹过山头，带着些青草的凉意和夜露的气味，把他长久以来那层麻木的外壳，轻轻吹开了一道口子。

　　严一青把脸贴在田野的颈窝，说：“田野，还没到山穷水尽，你别先自己放弃自己了，你不只有天艺。”
　　这一句温柔的话却闯进了田野的禁区。这么久以来，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直面提起这件事，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怕揭开他的伤疤。

　　“我想怎样就怎样，我用你管吗？”田野一把推开他，脸上彻底沉了下来。
　　严一青没有退让，他往前进了一步：“那你想怎样？就这么浑浑噩噩躺着过一辈子？”

　　这句话砸下来，像石头丢进一潭死水，彻底激起了巨浪。
　　“我就这样怎么了？”他声音一下尖起来，“我该得的奖都拿过了，该跳的戏都跳过了！我就想这么躺着怎么了？你要是看不惯，你走啊！”

　　“你是认真的吗？你跟我说句实话。”严一青盯着田野的眼睛，一步步靠近他，语气沉下去，“你说你真的愿意这一辈子就这样，我们现在就回去，以后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吃外卖，看烂片，说实话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你说你甘心，可以，那我就陪你这么过。”

　　“我认真问你，你告诉我，你甘心吗？”

　　田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太阳已经从地平线跃了出来，光线一寸寸铺开，打在他脸上，像要把他所有的掩饰都照透。
　　严一青忽然抬手指着田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啊！田野，你说你他妈的真的甘心吗！”

　　田野冲上来一把薅住了严一青的领子，眼睛里泛着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他怎么会甘心呢？

　　可他不知道，除了自己骗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正视这残忍的现实。他无法再跳舞了，也回不去天艺了，曾经他的家他的根，成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要清醒地接受这件事，太残忍了。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下意识想点开天艺的群，想看看是不是漏了什么消息。可那天之后，汤敬业就把他踢了出了群聊。
　　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天艺这两个字突然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世界还在流动，他却被留在了原地，连想抓住一点残渣都无从下手。
　　于是他只能骗自己无所谓，好像只要装作不在意，就没什么可以伤害到他的了。他不肯承认痛苦，也不允许别人替他揭开这层假象。

　　可现在，这层伪装终于崩塌。
　　他拽着严一青的衣领，红着眼，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和痛苦，他的声音发颤：“我不甘心有用吗？”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他的声音刮得碎碎的。

　　严一青看着田野，眼眶一热，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有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你还有那么多想写的剧本，那么多没跳完的故事。那些舞那些想法，不该就这样死在这里。”
　　“除了天艺，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舞团，实在不行你可以来青舞，青舞绝对欢迎你。试一试，试过了，才不会遗憾。”

　　田野原本绷着的身体，终于在这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打湿了严一青的肩头。
　　他整个人不停颤抖，却一声不吭。

　　严一青紧紧抱着他，腾出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他说：“别怕，我在呢，我陪着你，好吗。”
　　天边的云已经被晨光慢慢染亮，阳光悄悄掠过山头，落在两人的身上。薄雾与晨风交织着，泛起一层静默又温柔的光晕。

　　严一青问：“再试试，好吗？”
　　田野闭着眼，阳光透过眼皮泛起微微的灼热感。
　　他说：“好。”

　　在漫长的日落之后，田野终于再次迎来了自己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