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66、分手

　　“为了陪我？”田野看着严一青的眼睛，“你是说，因为我受伤告别舞台了，你为了陪我，要放弃你的舞蹈事业？”
　　严一青：“没事，我们以后可——”

　　“你在说什么狗屁话！你脑子有病吗？”田野直接打断了他，“你以后打算干嘛？你打算出去送快递还是送外卖？还是呆在家里消耗自己，等天赋一点点磨光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起伏不止。
　　严一青不仅是他的恋人，更是他一手带出来、最骄傲的学生。
　　他对于舞蹈的热爱，从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是希望这份艺术能继续传承被更多人看见。而眼前这个天赋异禀，注定要登上高峰的年轻人，却要为了他放弃一切？
　　这不只是糟蹋自己，还践踏了他的心意。

　　是，他承认不能再跳舞很痛苦。甚至有时深夜醒来，他也无法避免地会嫉妒身旁这个人，会想象如果自己没受伤该多好。但那些微的情绪从未让他希望严一青停下。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他在舞台上发光发热，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光。

　　严一青抬起头，“但是这样我能陪着你，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一起。就算我爬到一流舞者的行列，然后呢？然后我们每天见不到面，你看着我在舞台上想到自己从前的辉煌而落寞，这样我就开心了吗？”

　　田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冷静了很久，才从那一连串激烈的情绪里，听出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你就打算拿你的前途，来证明你爱我？我不需要。还是你以为我会感动？我只会觉得可笑！你什么时候和青舞说的退出？现在，立刻，去道歉，撤回。”
　　严一青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们这几天有什么不好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吗？”

　　田野急喘了几口气，只觉得胸口一团火。见严一青硬的不吃，他只好把情绪一点点压下去，走到他面前坐下，和声细气地说：“你啊，还是太年轻，很多事没想明白。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说决定就决定？你有那么好的天赋，那么光明的未来，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
　　严一青：“可我走了，谁陪你做康复？谁照顾你？要是我不在，你万一又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田野：“哪那么多万一？”
　　“可万一已经发生了！”严一青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红，“你要是再有任何意外，田野，我会疯的。”

　　“我以后都不跳舞了，我跟你保证，不会有意外的，你跳你的舞，不用担心我。”
　　严一青：“我不要。”
　　“严一青！”田野太阳穴直跳，忍无可忍，“你这是在糟蹋你自己！”
　　严一青直视他：“我不觉得跳舞比你重要。”

　　“这两者有什么可比的？”田野怒极反笑，“我是个成年人，我不需要你看着。”
　　“可是你瞒着我受伤的事，冒着瘫痪的风险硬上舞台，我怎么能不看着你？”
　　“这事都过去了！”
　　严一青说：“可我过不去。”

　　田野胸口一片冰冷，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怎么劝都没用，这人软硬不吃，心里的焦躁烧成了火。气急败坏之下，田野转身回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打开卧室窗，梅雨天要来了，夏夜晚风裹着潮气钻了进来，把他困在自己的思绪里。

　　严一青这样不加思索地做出决定，将来会不会后悔？他那样的天赋，真能心甘情愿地泯然众人？从聚光灯下被人仰望，到在日常的琐碎里消磨锋芒，那之后的日子，他真的能甘之如饴吗？在那样的日子里，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无条件地爱着自己吗？
　　就算严一青不后悔，他田野怎么可能这么看着严一青去糟蹋自己的天赋？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经不起太多沉重的磨难，再要压上这种你死我活，为你为他去放弃一切这样的筹码，把爱当成一场赌局，它能长久吗？
　　一旦有了这种牺牲与成全的天平，哪怕不提，也会在心底失衡。一方心怀亏欠，一方在亏欠中渐渐学会要回一点什么。那就再也不是并肩同行，而是互相消耗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怒其不争的师长心终究压过了其他一切。
　　如果让他非得选一个，是让严一青成为他的爱人，还是让他成为顶尖的舞蹈演员，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对于这样的事，他一如既往地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他打开门，严一青还低着头坐在桌边。
　　田野先是短暂地摇头笑了一下，然后压抑着嗓音说：“严一青，我们到此为止吧。”
　　严一青怔了两秒，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田野直视着他，字字如刀，“我们到此为止吧。今天以后，我们没有瓜葛，你不用来管我死活，我也懒得管你要不要前程。”
　　严一青整个人怔在原地，像失了魂一样，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田野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回房间，严一青这才如梦初醒地追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田野，不行……”

　　田野不由分说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冷声道：“我给你一个晚上收拾东西滚。如果明天我还在这里看见你，那就我走。”
　　他说完，不等严一青再开口，直接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两年多来，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红脸相向。
　　一次，是因为田野太想跳舞，一次，是因为严一青要放弃跳舞。
　　命运在他们身上绕了个圈，他们的相识因舞而起，相知因舞而深，这件事已经在他们生活中扎了根融了血，无法剥离开看。
　　于是开口就是死局。

　　外面安静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灯火稀落，才响起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脚步停在门口，严一青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田野，我知道你在气头上，我今天可以走，但是你说的话我不同意，不作数。我们都太激动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做决定。等过几天冷静了，再说，好吗？”
　　田野靠着门，双膝蜷着，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我走了，”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你别多想，跳舞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早点睡……晚安。”

　　直到听到大门合上，田野笑了一声，随即落了泪。
　　他起身打开卧室的门。客厅空荡荡的。严一青甚至走之前还帮他把沙发上随手扔的衣服挂了起来，快递盒和垃圾也被收拾走了，连茶几上那杯喝到一半的水都被倒掉了。

　　田野坐在沙发上，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张开，腕骨一转，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手指间的灯光一闪一闪，从缝隙里漏出来。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忽然才意识到，再过一周，就是他的三十岁了。

　　大半年前，他想象过，希望自己的三十岁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他应该还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落下，闪得耀眼。他会跳完一整部只属于自己的一池青野，昂着头，在漫天的掌声里谢幕。
　　台下，严一青也在，他们会相视一笑，收下属于他们的满堂彩。
　　演出结束后，他们抱着小狗窝在沙发里，嘻嘻哈哈地抢遥控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电影。
　　那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些，他曾经拥有的事。

　　如果说，得知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上舞台的时候，是悲伤的话，那么今晚就是绝对的愤怒。
　　他曾想过，如果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载他的梦想，那么严一青是他的手脚，他的延伸。严一青尚可以替他去实现那些他没来得及完成的舞台。只要动作是他排的，神情是他教的，那么那一份热爱就还活着。
　　严一青就是他梦的延续。

　　可如今，那个人却说要停下。
　　那一刻，田野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他以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原来不是吗？
　　舞蹈对于他来说竟然是可以说放弃便放弃的事吗？
　　他无法接受严一青放弃跳舞的事实，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不可以。那不是简单的职业选择，那是田野生命的第二次被扼杀。他不能允许严一青，轻易地将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都埋葬在愧疚与平庸的尘埃里。

　　田野站起身把家里的灯一盏盏关掉，客厅陷入一片昏暗，然后他恹恹地躺进沙发里，望着窗外的新月慢慢爬上高楼的边缘，又一点点坠向西边。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天色转亮，困意才迟迟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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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闹钟响了好几遍，他才在一片混沌中醒来。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他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果然这就进黄梅天了。
　　这世界真是没意思。

　　他和舞团请了一天假，也过了一天食不知味的生活。
　　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家里，从前独自住着时，总觉得这房子大小合适，温馨又惬意。可等到人来过，狗来过，人走了，狗走了，他才骤然发觉，有限的空间竟能这样空落。
　　闲得发慌时，他就想着自己做顿饭。结果站在灶台前，死活找不到锅铲，这东西平时都是严一青放的，大概也就他知道在哪。
　　田野突然就冒出一股不爽，怎么他田野离了严一青还过不下去了？
　　于是他开始跟自己较劲，把厨房里大大小小的柜子翻了个遍，连抽屉底都摸了，硬是没找到。他满身是汗地靠在餐桌上，抬头一看，那烦人的锅铲子就挂在灶台左边的墙上。

　　等他终于拿起锅铲，刚才做饭的兴致已经全然没了。他叹了口气，刚准备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点吃的，却发现太久没登录了，系统还要他输入密码。
　　密码又是什么来着，真是麻烦，他索性不吃了，一个人回到卧室，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这么一躺下去，当晚就没起得来。

作者有话说

　　小分两章！就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