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65、手术 我可请不起

　　医院夜里不许探视，其他人陆续散了，董阳拜托韩泾帮忙打过招呼，严一青才被允许留在麻醉恢复室外等。

　　其实不用等。
　　麻醉醒来还要很久，醒了以后也会由护士推回普通病房。流程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人管，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是他答应过田野，会在外面等他。
　　哪怕他知道田野现在不想看见他，现在还在恨他，他也不想让田野睁开眼的时候，面对的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田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过了探视时间的病房区空空荡荡，护士推着床出来，田野一转头，就看见走廊对面熟悉的身影。

　　严一青靠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显然已经困得不行。可一听到推床的轮子响动，他立刻抬起头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又立刻想到这是医院，声音立刻又收了回去。赶忙三两步走过去，扶住了床。
　　护士小声交代：“病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先别让他喝水，回去后观察半小时，有任何问题就按铃。”

　　田野被推回病房，麻醉劲还没全退，他半靠在枕头上，神情依然有点恍惚。
　　严一青俯身，小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田野压着嗓子道：“你走。”
　　“嗯，”严一青应了一声，说着他拿起床头的杯子，倒了点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地一点一点润在他干裂的唇上，“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先将就一下。”

　　棉签刚碰上来，田野偏过头，“我们分手了。”
　　“行，你说分手就分手。”说着他放下杯子，给田野掖了一下被角。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需要人照顾。”
　　“我不需要前男友照顾。”
　　“我现在是护工。”
　　“我可请不起首席当护工。”

　　严一青一本正经道：“既然分手了，那就明算账。当初你让我住你家，你那房子地段好，一晚上至少上千，住了两晚，就算两千。我现在处于巡演间隙休整期，没奖金，没演出工资，只有基础工资。按两百一天算，当我抵当时的债，你至少能请得起我二十天。二十天，差不多够你出院。”

　　田野终于忍无可忍：“严一青！”

　　严一青充耳不闻，“你现在不能喝水，两个小时后才能少量进食。今晚要观察伤口和下肢感觉，有点疼是正常的，但是如果疼得厉害跟我说，医生会来打止疼，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我不想看见你。”
　　严一青：“那你闭眼。”
　　田野：“……”

　　他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索性自暴自弃地扯起被子，直接兜头罩住了自己。
　　随着时间的推移，术后麻药的劲头开始一点点退下去，弥长的钝痛泛上来。

　　视线陷入黑暗，感官便成倍地放大。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的狼狈，更讨厌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严一青没有再开口，只在旁边坐着。中途护士进来查房，又给他打了一针止疼，疼痛终于在药效里一点点淡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两声敲门声，徐静禾推开病房门，田野睁开眼，看见严一青也刚从床边抬起头来，他眼下一片青黑，这一夜估计也睡得不好。

　　徐静禾看了严一青一眼，二话没说，直接薅着他的衣领把人往外撵，“快点滚回家休息去，今天我值班。”

　　“我没事。”
　　“少来。”徐静禾皱着眉，“你都快馊了，别在这熏着田野。”
　　严一青被她一句“馊了”堵得彻底没了脾气，他回头看了田野一眼，低声说：“好，那我下午过来。”

　　临走前，他又把这一晚上医生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嘱托给徐静禾。什么时候能喝水，什么时候吃药，疼到什么程度需要叫医生。
　　徐静禾听得眉头直跳，最后抬手打断他，“行了，我又不是傻子。”

　　严一青这才拿起外套，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徐静禾往床边一坐，抬手在田野脑门上弹了一下。
　　田野皱眉：“干嘛啊，我可是伤员。”
　　徐静禾冷笑一声：“哦？你还记得你受伤了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你看看你自己，逞的这叫什么能？啊？”

　　田野撇开头，果然，该来的教训，还是躲不掉的。

　　“你不是一张嘴特别厉害吗？你现在知道装哑巴了？”徐静禾越说越气，“你脑子怎么长的？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舞蹈疯子，我看你是真疯了。胸椎压缩性骨折，靠止疼药硬撑着上台，你是真觉得自己不要命也没关系是吧？要不是严一青把你押回来，你还打算瞒多久？”
　　她说着抬手在床沿上锤了一下，床都跟着嘎吱一声。

　　田野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徐静禾骂了半天，见他一句都不回，叹了口气，“你在想些什么？”
　　田野思索片刻，“躺着养伤。”
　　徐静禾看着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田野闭上眼，声音很轻，“我刚做完手术，你们能不能别这么急着替我安排后半辈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看到我怎样？痛哭流涕之后幡然醒悟？说我接受现状，开始积极考虑未来？徐静禾，我以后不是天艺首席了，所以你们也不用围着我，搞得我还有多重要一样。我下辈子爱怎么过怎么过，跟你们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徐静禾：“田野。”
　　田野偏过头，不看她。
　　“别用这种语气叫我，我不可怜，不需要可怜。”

　　“谁可怜你了？”徐静禾抱着胳膊坐在床边，“你怎么了？需要被可怜？哪个舞蹈演员能跳二三十年？都一样，你有什么好被可怜的。”
　　“少在这给我当悲剧男主角，天艺离了你转不转我不知道，但你田野离了天艺，去哪不是金饽饽？”

　　“我能去哪？”
　　“编导，带教，开大师课，做剧目顾问，搞新舞团。实在不想干这一行了，你这些年赚的钱也不少，去全世界吃喝玩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天天骂路过的狗都行。”

　　“我骂狗干什么？”
　　徐静禾一笑，“不想骂狗，骂猫也行，干什么不行？”
　　“跳舞不行。”

　　徐静禾长叹一声，“算了我劝不动你，让严一青来吧。”
　　“我们分手了。”
　　“哦，是吗？”
　　田野冷冷看向她：“你这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就是听见了。”
　　田野：“……”

　　徐静禾抱着胳膊，“分手了他在这里守一天，也不知道几天没睡觉了，就在这跟你干耗着，照顾事项一条条交代给我。田野，我又不瞎。”
　　田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那是他自己犯贱。”
　　“哦。”徐静禾点点头，“人家现在是炙手可热的青舞首席，你能让他犯贱成这样，你还真挺有本事。”

　　田野：“徐静禾！”
　　“喊我干什么？”徐静禾不痛不痒道，“你们分不分的，跟我也没关系。”

　　她说完，像是真的不打算再聊这事，拿起床头的护理单看了一眼，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止疼还奏效吗？”
　　田野撇开眼，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刚做完手术，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手机一打开，消息便涌进来一大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舞团里的人，旧同事，合作过的演员，甚至连很久不联系的李洪才，都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发来一长串慰问。

　　田野扫了两眼，没回。
　　他现在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看着就烦。落在眼里，全都像在提醒他，他的舞蹈生涯完蛋了。

　　严一青倒是不说这些，他每天准点出现，该做什么做什么，上到扶着下床练习走路，下到喂饭处理排泄物，全都亲力亲为。
　　田野冷着脸，他就当没看见。

　　可严一青也没有拿陪田野当理由，把别的事全都丢下。国外巡演还没结束，每天各种事务照样发到他手机上。田野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低头处理那堆消息。
　　一边是田野的康复计划，一边是还没结束的巡演舞台，哪一边，他都没放手。

　　等巡演团从海外回来的时候，田野已经正式出院，搬回了家。
　　可出院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漫长的康复训练。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连风都带着黏腻的味道。田野从韩泾手里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康复计划和饮食注意事项，他被推出医院，外头太阳晃得厉害，光线刺眼，热气从地面腾起来，一会功夫后背衣服就湿透了。
　　可没过多久，天又暗下来，乌云从城市边缘压过来，光线一寸寸沉下去，空气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布。

　　回到家时，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
　　严一青把他推到沙发边，把空调打开，水杯放到他手边，药按照时间分好，连午饭都提前装进了保鲜盒放在冰箱里。

　　“今天青舞有事，我必须过去一趟。午饭在冰箱第二层，热三分钟就能吃。药我放在桌上，饭后半小时吃。康复师下午两点会过来，我已经跟他说过你的情况，有任何事，给我发消息，好吗？”
　　田野坐在轮椅里，逆着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难得的没有抗拒，反而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田野坐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又离开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田野最了解舞团了，海外巡演结束后，最多不过休整几周，新一轮演出，新剧排练，宣传采访复盘，都会来的。严一青已经是青舞的首席了，他不可能永远每天这样来回奔波。
　　再如何努力，人也不可能把二十四小时变成四十八小时。

　　田野垂下眼。
　　他不想每天睁开眼，就看见严一青在奔忙，也不想看见他白天享受万众瞩目的掌声，深夜还要急匆匆赶回来，收拾一地狼藉。

　　那太难看了。
　　他难看，严一青也很难看。

　　田野闭了闭眼，拿起手机，“您好，我想换一下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