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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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过了探视时间的病房区空空荡荡，护士推着床出来，田野一转头，就看见走廊对面熟悉的身影。
严一青靠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显然已经困得不行。可一听到推床的轮子响动，他立刻抬起头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又立刻想到这是医院，声音立刻又收了回去。赶忙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田野的手。
一旁比头顶灯泡还闪亮的护士小姐：哟呵。
田野被推回病房，麻醉劲还没全退，他半靠在枕头上，神情依然有点恍惚。
严一青俯身，小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田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麻药劲刚退，刚护士又补了一针止疼。就是有点渴，想喝水。”
严一青赶忙拿起床头的杯子，倒了点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地一点一点润在他干裂的唇上。
“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再忍忍。”
田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一直没休息？”
严一青随即反手握住他那只还微凉的手，轻轻往回按，把他重新塞进被窝里。
“你还有心思管我，说明这手术是挺成功的。”
被子下，他们的手仍紧紧握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抽出手，替田野把被角掖好，“你这刚醒估计也不困，我陪你说说话。”
田野看着他，眼角血丝都出来了，心疼地说：“你都几天没睡了？”
“我才二十三岁呢，你年纪大了不懂，我们这岁数，熬个几天根本不算事。”
“放屁。”田野笑着瞪了他一眼，“谁教你的，这么不尊敬师长？”
严一青趴下身，头靠在他手臂旁，声音闷闷的：“你教的。”
田野笑着摇摇头，手不老实地从被子下钻出来一个指节，轻轻地捻着他头发。
第二天一早，徐静禾来换班，一进门就看到严一青趴在床边睡着。
她眉头一挑，二话没说，直接薅着人的衣领把人撵出去了：“快点滚回家休息去，今天我值班。”
严一青还想挣扎两句，结果被她一句“小朋友你馊了”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大夏天三四天不洗澡也确实不像话了，他只好乖乖认命，回家洗澡休息。
见人走了徐静禾往床边一坐，随手把包往床上一甩。
床被砸的一晃，田野夸张地皱眉：“干嘛啊，我可是病人。”
徐静禾慢悠悠地把包拿起来，瞥他一眼：“哦？你还记得你是病人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你看看你自己，逞的这叫什么能？啊？”
田野撇开头，果然，该来的教训，还是躲不掉的。
“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脑子怎么长的？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舞蹈疯子呢，我看你是真疯了。要不是严一青给我们打电话，你还打算瞒多久？你不要命啦？”她说着抬手在床沿上锤了一下，床都跟着嘎吱一声。
田野装聋作哑，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短暂的沉默之后，徐静禾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了几分：“你现在这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说的，我哪样了，这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以后我就在天艺安安心心做个编导，或者做个带教老师，大家不都是这么退下来的。”
徐静禾哼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想得挺通透，要是一个月前你也有这觉悟，还用得着上手术台，让人给你身上划这么一刀受这罪？”
田野：“这不是不甘心吗？”
“那你现在呢？”
田野说：“现在甘心了。”
他刚做完手术，医院规定探视时间短，大部分时间只能自己一个人躺着。一打开手机，涌进来的全是问他情况的，真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连久不联系的李洪才都得知了消息前来慰问。
恢复的这几天，只要到了允许探视的时间，严一青就准时出现。上到扶着下床练习走路，下到喂饭处理排泄物，全都亲力亲为。韩泾看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等巡演团从海外回来的时候，田野已经正式出院，搬回了家。可出院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漫长的康复训练。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连风都带着黏腻的味道。严一青从韩泾手里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康复计划和饮食注意事项，一个人在医院门外广场上站了一会。太阳晃得厉害，光线刺眼，热气从地面腾起来，一会功夫后背衣服就湿透了。
就在那一刻，他才有了真切的实感，以后他不会再有机会，和田野站在一个舞台上了。
他想起那晚田野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会好了”的样子，当时还嘴硬地安慰说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此刻他才知道，这安慰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如此的苍白无力，无知到甚至有些残忍。
直到此刻他才能切身体会到，为什么田野那么拼命也要把巡演跳完，因为暂停既是永别。
然后呢？
也许田野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做编导带新人。可这不是同一回事，人心不是一块能随意切割的铁板，热爱了几十年的东西不会说放下就放下了。
严一青突然胸口一阵绞痛。
如果那时他没有那么忙，没有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段落交给别人，田野一定不会受伤。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在他心里来回戳着，直把心肺戳成烂巴巴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份自责迅速地蔓延叠加，就像如果那时他没有那么忙，水坑是不是也就不会出现意外。
命运在他面前，残忍地重蹈覆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绕回到自己身上。
都是因为他，说什么要独霸舞林，才这样的。
严一青坐在医院外的台阶上，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洒下来，耳边全是聒噪的蝉鸣。
那一瞬间，他突然恨极了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虑太深，那天之后，他总觉得几分钟见不到田野心里就莫名发慌，怕他磕了碰了，总是要亲眼看见他，才安心。
可田野并没有察觉他的那点隐秘的挣扎。自从决定接受手术的那天起，他就开始一点点地与自己和解，把失去的那部分慢慢放下，准备好了迎接新生活。
他每天忙着复健，加上本来身体素质不错，很快就生活能自理了。能走之后，他还常去天艺看看，毕竟那是他半个家，总放心不下。
等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那天傍晚，两人吃完饭照例下楼散了个步。天色已经沉了下去，风吹在人身上才算不那么热。
回到家后，严一青一进门就脱下汗湿的T恤，用毛巾擦了擦脖子。灯光打在他身上，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没那么分明了，肩背依旧结实，却少了几分锋利的棱角。
“等一下。”田野笑着走近，眼神在他胸口停了一下，伸手戳了戳，“你最近天天在家不锻炼，感觉这块都小了。”
严一青立刻把衣服往下一拉，笑道：“没有的事，灯光问题。”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演出啊？”田野随口问着，“这假请得也太久了吧？青舞现在管得这么松？你要是再不练，回头上台动作都得生了。再说，我身体恢复得挺好，康复训练我自己去也行，你别老惦记着我，回去安心跳你的舞去。”
说完这话，他原本只是顺口一提，可当他抬眼看向严一青，对方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笑了笑，神情闪过一丝犹豫。
田野心一沉，忽然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出国巡演之前，严一青还跟他说过，下半年要和当红舞者林佳宁合作一出新舞剧，青舞那边也在筹备拿大奖的项目。按理，这种级别的剧目早该进入排练阶段。
可巡演结束都快一个月了，严一青仍旧留在家里，天天陪着他复健，舞团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舍不得离开可以理解，舞团那边难道不催吗？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严一青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田野，”他语气很平静，“我有件事得跟你说实话。”
“我退出青舞了。”
一瞬间，田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一青继续说下去：“以后我也不跳了，我们一起，探索生活的新方向。”
田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懵了。
等他回过神，已经快步走到严一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严一青想了许多天。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一切悲剧的起点。只要他还像现在这样忙碌，总有一天，类似的意外还会再次发生。
更让他害怕的是，要是继续跳下去，有一天，他光芒四射地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山呼海啸的掌声时，会不会让田野想起，那原本也该属于他的舞台？
田野会伤心吗？
会不会因为他，而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如果那样，自己的存在，会成为一把刺向田野的刀吗？
他越想越乱，辗转反侧了几天，突然之间混沌多时的思绪突然清晰明朗了。
舞蹈，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坎。
在田野与舞蹈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不跳舞，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活总能想出别的路，生计能解决，他们手头的积蓄也足够。与其让田野一个人被回忆困住，不如陪他一起重新开始。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去看不同的风景，学点别的东西，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
严一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未知的未来也从不怯场。只要田野还在，哪怕从零开始，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握住田野的手：“人生不止有舞台，还有别的路。以后我陪你去旅行，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看，这样也挺好，对吧？”
田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摇头：“为什么啊？你现在已经是首屈一指的舞圈新人了，再有一部舞剧，就能稳稳站进一流舞者的行列，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放弃？”
严一青说：“我想陪着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