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60、今朝醉

　　严一青显然没料到田野的反应会这么大。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本能地伸手去安抚。
　　“怎么这么感动啊。”严一青带着一丝得意地笑起来，掌心轻拍着田野的背，“好啦好啦，别这点就这么感动了，也给我以后的发挥留点余地嘛。”
　　田野没出声，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重新坐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霞的边缘被夜色吞噬，只剩几缕紫红的光挂在海面上，桌上的烛光映得田野的眼眶有些微红，闪着细碎的光。
　　严一青慢慢收起平板，没有立刻说话，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边缘，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目光温柔又认真。
　　“这个礼物，我想了很久。一开始，我其实是想写个双人舞。想着你之前不是说过，要一起跳一辈子嘛。可后来我又想，也许不该这样。你总是替别人考虑，替舞团考虑，替作品考虑，却从来没想过你自己。你总是大家口中的田老师，可我希望至少有一刻，能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光下，去被看到，被喝彩。”

　　田野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烛光一点点晃动。

　　“不过，我还是没忍住，留了个小私心。”严一青唇角轻轻弯起，“我在舞名里，把我的名字也加进去了，你不介意吧？”
　　灯火映在他眼里，亮得像星子。

　　“当然不介意。”说着，田野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胸口不安地突突跳着，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在很久以后，如果有一天，严一青知道了一切，知道他的伤势，他的未来，知道他或许再也无法跟他并肩站上舞台，那会怎样呢？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和舞蹈纠缠在一起，所有的爱意和默契，都是在舞台上生长出来的。
　　可现在，他即将停下脚步，而那时，严一青会陪他吗？

　　他怕严一青不陪他。
　　可他更怕严一青心甘情愿地陪他留在原地。
　　这些自私而混乱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淹了上来，让他从内到外遍体生寒。
　　到最后只留下一个念头，他不要成为严一青的牢笼。

　　田野裹了裹外套，说：“行了，别献宝了。这太阳一落就冷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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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第一场海外巡演正式拉开帷幕，剧院座无虚席。
　　灯光尚未亮起，偌大的大厅里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不同文化的人们围坐在一起，等待着同一场舞的开始。
　　而当灯光一点点熄灭，只剩舞台中央那一束白光亮起时，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吞没。
　　此刻，世界只剩下舞台。
　　艺术没有国界。

　　哪怕是像田野这样久经沙场的首席舞者，从帘幕的缝隙中望到台前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会不免有几分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握拳伸到背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腰，喃喃自语道：“今天你可得争气啊。”
　　下一秒，音乐骤然响起。他高高昂起头，从容而无所畏惧地，走进舞台光里。

　　第一场演出非常顺利地完成了，田野在熟悉的节奏里游刃有余，仅仅直到第三幕的一个大跳落地时，腰部才传来一阵隐约的不适感。但那一点些微的痛感于他而言，几乎等于不存在。
　　散场的彩带从大厅的穹顶纷扬而下，如光雨倾泻。舞台的光层层叠叠落在他脸上，田野站在那舞台中央，他笑着，高举双手，与严一青一起，仰头迎向那一片属于他们的掌声与欢呼。

　　当晚，田野从睡梦中醒来，转头亲吻了身旁的严一青，然后悄然起身，又一次打开了止疼药的瓶盖。
　　正如他所预料的，疼痛没有在第一时间爆发，而是在后半夜才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不过田野也早有准备。
　　短暂的热烈，也胜过绵长而平庸的苟活。
　　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忽然领悟了一千多年前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用意。

　　曾几何时，他也非常敬畏自己的身体，也永远是舞团里最自律的那一个，他最害怕的，正是看着那份属于青春与天赋的灵性，被岁月一点点磨平，直到有一天，他再也跳不动。
　　可如今，意外比衰老先一步降临。在最初的恐惧之后，他反而意外地平静，当已经看见了最坏的结局，剩下的一切，都不值得害怕了。

　　他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天台的风很凉，夜色却清透。他仰头望着漫天的星光，然后忽然打开手机，点开那段存好的《一池青野》视频。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这无声的夜里，他对自己起舞。
　　他越跳越觉得，真的编得太好了。

　　一个多小时，音乐循环播放，他跟着旋律一次又一次起跳，呼吸与夜风融在一起。
　　天地为台，明月为光，星空为客。

　　等他回到房间时，严一青还睡得很沉，这人只要睡着了还真是雷打不动。他侧趴在床的正中，四肢摊开，整张床都被他一个人占去了。
　　田野轻手轻脚地挪开他压在中间的胳膊，好不容易腾出一小块地方躺下。刚靠上枕头，那人又不老实地伸过来，手臂一圈，腿也跟着搭上。他被圈在怀里，哭笑不得，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靠在他胸口闭上眼，安然入睡。

　　饶是憋着一股劲，田野也知道跳舞这事还是得劳逸结合，于是这次，他罕见地让许昊泽替补了接近一半的场次。别人问起来，他就说自己有点水土不服，肠胃不舒服。
　　就这样，虽然偶尔半夜被疼醒，但上台前吃颗药，也总能坚持下来。
　　在聚光灯下，他的动作没有走形，依然是实打实的标准，不带一点瑕疵。

　　田野心里的那份洒脱里慢慢掺杂了几分期待，他不由得开始乐观起来，也许医生当时只是吓唬他？也许伤根本没那么严重？这不是挺顺利的吗？

　　巡演的行程眼看已过大半，西海岸的最后一场刚落幕，人还没来得及休整两天，就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飞往东海岸的航班。
　　他数了数行程，发现离最后一站已经不到十来天了，还只剩下三场演出，这趟旅程就要到尾声了。

　　东海岸的第一场演出，他亲自上场，可不知是气候骤变，还是那句“水土不服”真的灵验了，一登台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从第一段动作开始，他觉得腰背像有一根钢线穿过，每一次的拉伸和屈曲，都带来撕裂般的巨疼。
　　哪怕他上台之前已经吃过了止疼药，但这股疼痛的力量直接蛮横地漫过了药效的防线，摧枯拉朽地侵入他身体的每根神经。他面上依旧镇定如常，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等第一幕结束，田野快步往后台走，正面就和即将上场的严一青撞了个正着。严一青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急急问：“你怎么了？”
　　哪怕是上了厚重的舞台妆，田野苍白的脸色还是透了出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又闹肚子了，你别管我了，快上台。”
　　严一青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台的音乐已经响起，他皱了皱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松开手。

　　田野几乎是靠意志在撑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更衣室，翻出自己的包，他手都有些抖，药瓶险些滑落。瓶口一歪，止疼药片稀里哗啦倒了一手，他连数都没数，直接仰头，全塞进嘴里。
　　他也顾不上一旁的水瓶是谁的，拧开就往喉咙里灌，连续咽了五六口，才把那些药全数吞下。
　　他粗重地喘着气，一手撑在桌前，一手扶着后腰，肩膀一抖一抖地起伏着。

　　药起效至少得三十分钟。现在这段是严一青的独舞，接下来还有群舞，他掐指一算，到自己上场，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那就再忍十分钟就好，十分钟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这么对自己说。

　　他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忽然，背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响动。
　　“田老师？你还好吗？”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与惊慌。

　　田野的心猛地一紧，立刻转身回看。灯光下，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眼前有些许模糊，眯着眼看了好几眼才确认来人是骆志明。
　　“你怎么在这？”田野慌张地问，手上一个没撑住，整个人往后滑了一下。
　　骆志明连忙上前，眼疾手快地将他托住。那一刻，田野失了力，重量几乎全压在他手臂上。
　　他愣了几秒，才听到自己声音发颤：“上次你根本没好，对不对？你受伤很严重，对不对？”

　　“别胡说，我就是稍微有点低血糖，”田野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你骗我！你不能跳了，我现在就给许昊泽打电话——”骆志明说着就要掏手机。
　　田野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恶狠狠地说：“你敢！这事你敢往外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在舞剧圈子里混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这句色厉内荏的威胁说出口，别说骆志明了，连田野自己都不信，骆志明只是愣了两秒，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手机，眼看就要按下拨号键。
　　田野急了，声音骤然压低：“你可要想清楚，这事儿跟你也有关。你要是把真相捅出去，大家可都会问一句我是怎么受伤的，你能得到什么？严一青是首席，他会放你过去？你在青舞还能干得下去吗？”

　　那几句话一字一顿，一寸寸刮在人心上，精准地抓住了每个人都会有的那点利己心。
　　骆志明高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短短几秒的犹豫，田野已经伸手将手机抽走。
　　“这才对嘛。”田野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台上一定不会出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听明白了吗？”
　　被这一同连哄带骗外加威胁，骆志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田野这才把手机递回去，说：“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骆志明怔怔地接过手机，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一番折腾下来，不知道是刚才爆发了一阵肾上腺素，还是药开始起了效果，他反倒觉得身体轻了些。腰背仍在隐隐作痛，但可以忍耐。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回了后台。

　　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