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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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强效止疼药的效力，只有四个小时。
在回家的路上，那短暂的麻木感就已经开始土崩瓦解。田野清晰地感觉到，细密的疼痛正一点点从骨节深处冒出来，层层叠叠。
医生说得没错，这种伤只能靠静养。明明昨晚睡过一觉后情况缓和了些，可才走了几步路，身体就毫不留情地报复回来。
田野忍不住拧起眉，但又很快压下，他把脸偏向左侧，刻意避开严一青的视线。
这是他头一回把舞台上练出的表情管理用在了生活里，硬是没让严一青看出一点破绽。
在路上，田野不过是为了敷衍，随口编了个“前段时间跳舞太累”的借口，严一青却放在了心上。一回到家，他二话不说把田野按进了床里。
严一青握着田野的手腕掂了掂，皱眉：“这三周你瘦了多少？四斤？五斤？”
田野拍开他的手，“你搁这秤猪肉呢？”
“说认真的，你是真的瘦了。”
田野笑了一下：“谁这么连轴转跳都得瘦。”
“所以你给我老实点躺着，”严一青把被角一掖，神色一本正经，“这两天别瞎跑，好好休息，别出国演出的时候再累病倒了。”
田野挑眉：“那你这几天干什么？”
“我照顾病号。”
严一青牌护理员，专业精神那是相当的强。田野也懒得跟他争，干脆顺势享起了清闲，过上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有时他故意伸伸胳膊抱怨一句“这儿酸了”，严一青就立刻蹲在床边替他按揉。
他心里忍不住感叹：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日子要是天天过，什么雄心壮志都要被磨光。
也算是歪打正着，他竟被严一青硬生生看护着，安安分分静养了整整十天。
十天一过，田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轻松了许多，身体像是彻底恢复了过来。
他甚至暗暗感叹，医生的话也未必靠谱，或者说，是自己身体底子实在太好，拥有超越常人的恢复能力。不管怎样，都看来问题不大。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占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特意多带了些止疼药，装在背包的暗袋里。万一真有点什么，也算是有个退路。
舞团顺利启程出国。
主角配角替补群演，再加上随行的技术和后勤人员，浩浩荡荡将近百人。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空气里都弥漫着兴奋气息。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骆志明头一次再见到田野。
他远远地看过去，田野正和严一青并肩而行，说说笑笑。那一瞬间，骆志明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虽然田野那天在医院说自己没事，他始终不敢全信，可现在看对方步伐轻松，似乎那真的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伤。
他几步走上前，刚要开口，就见田野微微偏头，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骆志明心头一动，立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问。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程后，飞机在一阵颠簸之中，平稳地降落在异国的土地上。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天空湛蓝，阳光明亮刺眼。
再深的旅途疲倦，都抵不过这一刻的兴奋。
舞团贴心地给大家安排了三天休整时间。
虽然团里几乎都默认了严一青和田野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但经理依旧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则，给他们分开订了房。
严一青拿着房卡看了一眼，发现两人连楼层都不在一块，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凑到田野身边，低声说：“我去你那儿睡呗。”
“你那张床是不让睡吗？”田野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严一青笑得无辜，趁没人注意，偷偷用手肘轻轻顶了顶田野的腰侧。田野灵敏地一闪，回头瞪了他一眼：“大庭广众的，收敛点。”
严一青凑到他耳边，“睡前要抱抱才能睡得香。”
田野被他这句噎得一愣，耳根一下子红了，抬手去捂他的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跟我上楼。”
房门一开，灯亮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了下。还以为一个人住的话定的都是大床房，没想到这还是个标准间。
田野把行李箱推到墙角，“你看吧，跟我上来也白搭，最后还得分床睡。”
“为什么不能睡一张？”严一青捏着房卡，在指间转了个圈。
田野挑眉：“那另一张干嘛？”
“干湿分离。”
田野皱着眉思考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干湿分离是个什么意思。这小子，真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摇摇头，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整个人一倒进床里，像是终于卸了劲儿似的，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刚闭上眼，就听见严一青趴在床边说：“走走走，附近有家特别有名的海鲜饭，我都查好了！”
田野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你自己去吧，我累死了。”
说完整个人翻了个身，往床里一趴，脸埋在枕头里，连声音都闷着：“我年纪大了，现在就想睡觉。”
“那可不行。”严一青笑着靠近，膝盖压上床垫，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秒，他整个人半趴在田野背上，胳膊从他身体和床之间的缝隙里探进去，一把将人环在怀里。
“你干嘛！”田野被他这一抱吓得一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人扎扎实实抱了起来，直接被放在换鞋区的椅子上。
严一青蹲下身，单膝抵地，把田野的脚抬起来，替他把鞋一只一只穿上。
“这地方我做功课做了好久，”他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轻声说，“就吃个晚饭，一会儿回来你想怎么躺都行，好不好？”
田野看着他微垂的睫毛，把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撇开了头，说：“真是……麻烦，行吧。”
两人从酒店的后门溜出来，他们向来避着团里的人，不在众目睽睽下露出任何亲密的痕迹。
车在沿海公路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处靠海的小餐馆前。
那家饭馆就坐落在海边，白墙蓝顶，木质的门窗被阳光晒得发亮，海的味道混着柠檬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一下子就有种陌生又惬意的感觉。
门口，一个戴着头巾的年轻白人男子正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歌。
阳光正好。
那是一种他许久没感受到的轻松与自由。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了严一青的手。
严一青微微一愣，在他的记忆里，田野从没在外头这样主动过。
田野侧过脸，说：“这是国外，没人会在意的。”
两人走进餐馆，靠着窗边落座，等菜上来，远处的太阳已经快贴到海平面上，金灿灿的余晖斜着洒进来，把桌上的盘子和酒杯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严一青舀了一大口海鲜饭，黑色的墨鱼汁把牙缝都染黑了。
田野看他一张口一嘴大黑牙，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他忍不住笑出声，把水杯递过去：“你牙都全黑了。”
严一青：“你自己看看你也差不多。好吃吗？”
“好吃。”
说话间，海面上的太阳一点点往下坠，先是变成半个橙红的圆盘，又被海平面的云层吞没，只留下大片金光穿透云缝，化成一束束光柱，洒在远处的海面上。
随即，呼的一阵风吹过，天色骤然暗了几分，海面闪烁着暮色的银光。
田野靠在窗边，目光还停留在天边，手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两下。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要送你个礼物吗？”严一青问。
田野一愣神，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回事。那时候严一青还在临安照顾严一红，打电话的时候神神秘秘地说要送他一份特殊的三十岁礼物，结果话只说到一半，硬是吊着他的胃口，把他气了个半死。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田野一向酒量不太好，半杯下去脸已经有点红了，他眯着眼问：“怎么，良心发现了？还是你自己憋不住了？”
严一青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后正对着田野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田野被这莫名其妙的认真劲逗笑了：“哟，够正式的啊？还整上幻灯片了，你这是要干嘛？作报告呢？”
严一青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一滑。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一池青野”。在那行字的下方，是一行小字，“严一青送给田野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再往下滑一页，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画面里，严一青穿着练功服，背景是空旷的排练厅。
严一青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站起身绕过桌子，半弯着腰把耳机轻轻给田野戴上。
周遭的喧闹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如明月清风般空灵舒缓的背景音乐。画面中，严一青的身体也随之动起来。
一瞬间，田野仿佛看到了夏天的乡间，灿烂的阳光洒在正抽穗的稻田上，风掠过，青绿的稻浪层层起伏，如同呼吸。而在其间起舞的人，带着一种蓬勃的冲劲，仿佛要从土地里汲取力量，又要向天空索取呼吸。
一年多前，严一青拿给他看《高山流水》的时候，还只是个模糊的雏形。那时只有几页草稿，动作还停留在构思的阶段，没有舞台，没有结构。
可这一回，成了个完整的梦。
田野看着屏幕，不知道从哪一刻起，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了。
????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脸颊，落入寂静里，他甚至没有察觉。
“怎么了？”严一青慌忙俯身。
田野摘下耳机，抬手擦了擦眼泪，反倒笑了，说：“没事，我就是太喜欢了。”
如果说要用一支舞去描绘他的一生，也许就应该是这样的，充满着纯粹又炽烈的，无法被时间磨去的生命力。他是那样自由，那样鲜活地存在着。
屏幕里的舞者和眼前的严一青在他视线里重叠，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严一青比他更懂自己。
他能想象自己跳这支舞的样子，灯光下，风声里，身体重获力量与自由。
这画面，太清晰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严一青。
他哭着，笑着，又哭了，又笑了。
他想着，要是真的有能跳这段舞的一天就好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