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58、缓刑

　　“跳舞么，恐怕是不行了。”

　　田野愣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语言。这句话从耳边钻进去，在脑海里空转良久，他却没能立刻理解。
　　等脑子逐渐转过弯来，一股沉重的悲伤汹涌而出，他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

　　医生抬起头看向他，神情被阅片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
　　田野盯着那片阴影笼罩下的眼神。
　　那是什么？怜悯吗？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悲伤在胸腔里拧了个弯，骤然变成强烈的抗拒。
　　他问：“为什么不行？”

　　医生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他很耐心地解释道：“我刚才说的是六个月正常生活没问题，如果是跳舞，就需要高强度反复用腰。椎体一旦受过伤，它的结构强度永远不可能和健康时一样，频繁承受高强度冲击的话，肯定会复发的。”
　　田野：“恢复得再好也不行？”
　　“再好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跳舞还是别想了。”

　　田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复发什么症状？”
　　“复发么就是痛呀。”
　　“只是痛吗？没有别的？”
　　“痛还不够吗？”
　　“如果只是痛，那我还是可以跳啊。”

　　区区疼痛而已，凭什么宣判他舞蹈生涯的结束？

　　医生愣住了，旋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种持续的复发，严重的话，会导致下肢瘫痪的！”
　　田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医生急了，他摇着头道：“你有没有听进去？你这个情况是肯定跳不了了的，不跳，你的生活可以跟正常人没有区别，该跑能跑，该走能走。但你要是还要继续跳的话，第一个，这种疼痛你根本忍不住，第二个，你弄不好就要变成残疾人！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他听清楚了。
　　可不能跳舞的正常人，和残疾人，对于田野来说，没有区别。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个顺从的笑容，说：“我知道了医生，我明白的。”

　　见他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医生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叮嘱：“我给你开点止疼药，腰椎支具最好还是带着。你这个情况算不上太严重，不带也行，但必须静养，一次性养到位才行，不然以后容易反复。”
　　田野低着头，说：“好。”

　　他揣着医生开的药单走出诊室，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骆志明正蜷在长椅边，整个人半趴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圈通红，嗓音沙哑：“田老师，怎么样了？”
　　田野伸手把他拉起来，声音却压得很轻：“医生说没什么大事，静养一周就好。走吧，陪我去拿药。”
　　“真的没什么事吗？”骆志明仍不放心。

　　田野随即神色一敛，脸色骤然沉下来，“我没事是运气好。这个事情是你的失误，如果捅到上面的话你可是要丢饭碗的。”
　　骆志明猛地一怔，没料到他会在这时追责，手心里瞬间冒了汗，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受处罚也是应该的。”
　　田野目光凌厉说道：“我不会说出去。为了保住你的饭碗，你最好也别跟任何人讲，尤其是严一青，听到没有？这事情你知我知，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听到了听到了，”骆志明点头，“谢谢田老师。”

　　田野从窗口取了药，立刻扒开两颗止疼药咽了下去。不知道是药物真的如此立竿见影，还是强烈的心理作用在作祟，田野突然就觉得不是很疼了。

　　这个状态，肯定能跳。
　　既然早晚都会有被迫放弃舞蹈的一天，那又何必在乎这短暂的缓刑？趁现在还能坚持，就拼命跳，跳到真正跳不下去的那一刻再说。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田野突然轻松地笑了。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等回到家里，趁着止疼药的药效正盛，他立刻抛弃了医嘱，把客厅当成练功房，一口气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下腰，腾空落地，一气呵成。
　　身体被药力硬生生支撑着，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比晚上在舞台上要畅快得多。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正要直起身子，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田野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两条未读信息。

　　青：我姐出院了，我明天就能回来
　　青：开不开心？

　　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飞快敲下回复：
　　野：那太好了，那我明天来接你，想你了

　　青：我也想你
　　青：最后一场演出顺利吗？

　　田野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打出了简短的两个字。
　　野：顺利

　　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
　　让谁知道都不能让严一青知道。

　　--
　　严一红的手术很顺利，再加上她年纪轻底子好，才躺了两个星期，身体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可严一青依旧放心不下，天天守在病房里，硬是要她多住几天。哪怕严一红自己嚷嚷着没事，他还是坚持。直到医生亲自下了逐客令，严一青这才彻底放下了心，亲自把姐姐送回住处。他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就生怕严一红再有什么闪失，恨不得把人时时刻刻绑在身边才安心。

　　“姐，这段时间不许逞能，能让人跑腿就别自己动，能点外卖就别做饭，听见没？得把伤养彻底了才行。”严一青一边忙着收拾行李，一边还在念叨。
　　严一红瘫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懒洋洋回他一句：“得嘞，你唐僧啊你，都念了八百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该注意的会注意。”
　　“还有你那个药——”
　　“行了行了，你赶紧滚吧。”严一红直接打断，翻个身背对着他，她算是一秒都忍不了了。
　　严一青叹了口气，提起行李，“那我走了。”
　　“走走走，赶紧的。”

　　严一青一出车站，就在人潮涌动的闸机口看见了田野。只是三周不见，那人却明显清瘦了许多，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里，田野弯着眉眼，朝他挥了挥手。

　　“一路上顺利吗？”田野走上前，顺手接过严一青手里的行李箱。
　　严一青什么都没说，只是猛地抱住了他。

　　换作平时，田野一定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头一热。可这一刻，那股力道压下去，伤处像被钢针狠狠一刺，冷汗瞬间顺着脊背滑落。
　　严一青立刻感觉到他的僵硬，连忙松开手，急切问：“怎么了？”
　　只是一瞬间，田野就收敛好了神色，他抬起手轻拍严一青的胸口，嘴角带笑：“这儿人这么多，回家再说。”
　　严一青大笑着，又习惯性地拱了他一下：“你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从出站口到停车场，前后不过三百来米的路，对于田野依然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四月的早春仍带着冷意，可他走到一半，就觉得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脚步越发沉重。
　　直到坐进车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身体往座椅上一靠，呼吸放缓。

　　严一青侧过头，皱着眉：“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田野心头一震，他明明已经极力掩饰，连昨晚那种情况团里的人都没察觉，为什么才见面不过十几分钟，严一青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是不是这段时间演出太累了？”严一青又追问。
　　田野笑了笑，抬手揉乱他卷曲的头发，轻描淡写地说：“是稍微有点累。再加上换季，可能沾了点小感冒，觉得有点乏力，休息两天就好了。这不是等着你回来照顾我呢吗？金牌护理小严同学？”
　　“哎哟那你可是太心疼我了，”严一青笑着摇头，眉眼弯弯，“刚伺候完一个病号，转头又得接手你。”

　　田野指尖在他发丝间停了一瞬，顺势换了个话题：“不过，你这头发该剪了，太长了。”
　　严一青：“那你帮我剪，好不好？”
　　“行啊，那我们先回家。”

　　他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早春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街道两旁的枝头已经长出新芽。
　　严一青望着窗外，说：“你之前说的去看樱花，是哪天来着？这天气这么好，得趁着不下雨的时候去看看，不然一场雨下来，花就谢了。”
　　田野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鼻子，说：“要不这次就算了吧。这十几场演出连着跳下来，真是要了老命了，得歇一歇。樱花反正明年还会开。”
　　严一青：“那也行，樱花年年有嘛，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的海外巡演就有日本站了，咱们直接去富士山下看樱花。”

　　田野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半晌没有出声。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严一青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怪异，但还没等他咂摸出滋味，田野先开口了。
　　“你小子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啊。还分站巡演呢？一会回家你先给我完整跳一遍高山流水吧，我看看你基本功是不是都掉到山沟沟里去了。”

　　熟悉的调侃让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严一青忍不住笑出声，心里也悄然安定下来。
　　还是那个他认识的田野。

　　严一青按下车窗，春天湿润的草土气息顺着风涌了进来。街道上人声鼎沸，店铺的吆喝，孩子们追逐的笑闹，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一并混在喧闹里。

　　在这片熙攘热烈的声音中，田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想：明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