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琅环的一天 ...
-
崔家乃京城数一数二的钟鸣鼎食之家,其累世积聚的财富与底蕴,自非寻常门第可比。而崔月,作为崔家嫡出的大小姐,更是当今权势煊赫的沈家外孙女,双重尊贵身份叠加,她的吃穿用度,从落地那一刻起,便被框定在“绝不能低人一等”的金科玉律之中。绫罗必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苏绣,首饰定要老字号金楼大师傅的手工细作,饮食更是精益求精,时鲜水陆,务求珍异。如此一位金枝玉叶的日常起居,其繁琐与讲究,可想而知。而她身边最贴身的侍女,所肩负的责任之重、心思之细、要求之苛,几乎不亚于打理一处小小的府邸。
这原是琅环在踏入崔府、被指派到灵犀院伺候这位大名鼎鼎的嫡小姐之前,心中早已反复掂量过的认知。她做好了应对一位骄纵、挑剔、或许难以伺候的千金贵女的万全准备。然而,数年时光如水淌过,如今琅环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却是:她家这位小姐,哪里是什么需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伺候的主子,分明是个需要时时看顾、处处顺毛的……熊孩子。
看顾熊孩子,头一条秘诀,便是“顺毛”。摸准了她的脾气喜好,知晓何时该哄,何时该劝,何时只需安静陪伴,日子便能过得顺畅许多。琅环深谙此道。
寅时
琅环的一天,始于丑时,夜色最浓、万籁俱寂的时分。
“喔——喔喔——”
远远的,不知哪户人家养着的公鸡发出了第一声试探性的啼鸣,划破沉滞的黑暗。这便是灵犀院内侍女们起身的号令。轻微的窸窣声在各处下人房里响起,很快又归于谨慎的安静。
琅环早已醒来。她睡眠极浅,几乎在鸡鸣前便已自然清醒。利落地掀开薄被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天光,她迅速地将一夜平整的中衣理好,套上侍女统一的淡青色比甲与长裙,头发挽成绝不出错的光洁圆髻,用同色发带固定,不留一丝碎发。铜盆里是昨夜便备好的、此刻已然冰凉的清水,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头脑变得异常清明。
悄无声息地走出自己的小屋,她像一道青色的影子,沿着回廊向侍女们聚居的侧院行去。那里已有细碎的灯火和人声,但都压得极低。灵犀院的规矩,晨起梳洗必须净身、更衣、统一妆容发式,务求整洁清爽,不能有丝毫懈怠邋遢。这是琅环定下的规矩,也是沈老夫人当年亲自点头认可的——大小姐身边的人,走出去便代表着崔家和沈家的脸面。
她步入侧院一间稍大的厢房,那里灯火通明,七八个年龄不一的侍女已各自就位,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整理仪容。见琅环进来,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微微一顿,气氛无形中更肃穆了几分。
琅环并不说话,只从第一个侍女开始,目光如冷静的尺子,从头到脚细细量过。发髻是否光滑紧实,鬓边可有毛躁?比甲的盘扣是否扣到了最上方一颗,衣领可平整?裙摆长度是否恰好遮住鞋面,有无污渍?指甲是否修剪干净,肤色是否洁净?甚至耳后、颈项这些不易察觉的角落,她也会稍作留意。
“春杏,发带歪了半分,重系。”
“秋棠,左袖口有处不明显褶皱,抚平。”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被点到的侍女立刻低声应“是”,迅速修正。无人敢有怨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琅环姐姐查验得严,并非苛责,而是为了她们好。在灵犀院当差,若是仪容有失,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小姐和琅环的脸。而琅环对待规矩虽严,处事却极为公正,且总能在小姐面前维护她们,因而颇得人心。
待所有侍女都查验合格,天色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甸甸的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众人这才鱼贯前往旁边的膳房,用一顿简单却热乎的朝食。通常是清粥、馒头、几样酱菜,偶尔会有鸡蛋。用饭时也讲究“食不语”,只闻细微的碗筷碰撞声。琅环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从容。
用罢早饭,恰好寅时五刻。黎明前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此时,正是准备小姐早膳的时辰。灵犀院地位特殊,拥有独立的小厨房,一应食材采买、烹调制作,皆不经过府中大厨房,这是沈老夫人特批的,为确保崔月入口之物绝对精细、安全。
每日寅时,负责采买的仆役会准时将最新鲜的食材送到灵犀院角门。而验收之责,必由琅环亲力亲为。她带着两个手脚利落、口风严实的粗使丫鬟,提着风灯,来到角门处。
车上卸下的竹筐还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琅环蹲下身,就着风灯昏黄的光线,开始逐一检视。
“这笋,要昨日雨后新掘的春笋尖,剥去外层老皮,只要最嫩的一段。长度须得一致。”
“河虾须是活蹦乱跳的,大小匀称,死了的一只也不能要。”
“鸡要未下过蛋的童子鸡,毛色光亮,精神头足。这只眼神有些萎靡,换一只。”
“粳米要今年新贡的玉田胭脂米,颗粒饱满,颜色均匀。这袋里掺了几粒陈米,退回。”
“晨露收集得如何了?烹茶的水定要西山梅林深处,竹叶上的头一道晨露,陶罐密封,不能见铁器。少了一钱,今日的茶便不能给小姐喝。”
她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却每一条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仆役们早已习惯这位琅环姑娘的严格,不敢有丝毫怠慢,按照要求一一更换、补充。两个丫鬟则手脚麻利地将验收合格的食材分门别类,送入小厨房专门辟出的储物间。
待所有食材验收完毕,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晨光熹微,照亮了庭院中逐渐清晰的景物轮廓。琅环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因触碰冰凉的食材而有些发红。她转身,脚步不停地走向小厨房。厨娘们早已准备就绪,灶火已经升起,温暖的橘红色火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琅环并不亲自下厨,但她会全程监督。每道菜从清洗、切配、下锅到装盘,她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提醒:
“李婶,清炒时蔬的火候再短半分,要保持翠色。”
“王妈,炖燕窝的冰糖分量减一钱,小姐昨日说略甜了些。”
“装莲花酥的碟子,换那套雨过天青釉的,更配今日的点心颜色。”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标准。厨娘们屏息凝神,将看家本领都使出来,务求将每一道菜做到极致。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早膳被精心摆放在描金红漆食盒中时,琅环会亲自上前,再次审视菜品成色、摆盘是否雅致、温度是否恰到好处。
一切妥帖,她微微颔首。算算时辰,已近卯时。
卯时
该去唤醒她那位“熊孩子”小姐了。
琅环放轻脚步,穿过庭院。清晨的灵犀院静谧安详,廊下的鹦鹉尚未开始聒噪,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推开崔月寝室的外间门,绕过精致的屏风与博古架,走到内室那架垂着柔软鲛绡纱帐的拔步床前。
帐内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崔月睡相不算老实,一只手臂伸到了被子外面,乌黑如云的长发铺了满枕,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设防的天真模样。
琅环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轻轻撩开纱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然后俯身,一只手极轻地搭在崔月露出的肩头,触手温软。她凑近崔月的耳畔,用比春风更柔和、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唤道:“小姐,辰光到了,该起身了。”
崔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反而下意识地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
琅环早已习惯,手上稍稍加了点力道,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声音又唤了一遍:“小姐,再不起,今日新做的绿豆冰糕可要凉了口感。”
听到“绿豆冰糕”,崔月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挣扎着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茫,带着浓重的睡意,瓮声瓮气地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正了,小姐。”琅环一边答,一边伸手将她扶坐起来,顺手拿过早就备在床边熏笼上烘得暖洋洋的中衣,替她披上。“今日天气晴好,小姐可要穿那件新裁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崔月仍有些懵懂,任由琅环摆布,只是胡乱点了点头。琅环便半扶半抱地将她引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好。黄花梨木的妆台上,各色妆奁、首饰盒、脂粉罐早已摆放得整整齐齐。
为崔月梳妆,琅环从不需要请示。这并非一蹴而就的默契。回想最初被指派到崔月身边时,这位年纪尚小、却被宠得性子骄纵的大小姐,可没少给她脸色看。嫌她梳的头不够时兴,嫌她挑的衣裳颜色老气,嫌她动作不够轻快……一点小事不顺心,便能点着火药桶似的闹将起来,摔东西、哭闹、告状,花样百出。那时的琅环,尚且年轻。也是在这般一次次的磋磨中,她才慢慢摸索出了门道。京城最新的妆饰潮流、崔月无意间流露的细微喜好,甚至连沈老夫人的温婉审美、崔老爷的简约偏好,她都一一记在心头,反复揣摩拿捏。
时光是最好的磨合剂。不知从何时起,崔月发现,琅环为她挑选的衣裳首饰,总是最衬她肤色气质的;琅环为她梳理的发髻,既新颖别致又牢固舒适;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曾明确表达喜恶时,琅环已能提前备好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争吵与挑剔渐渐少了,依赖与习惯慢慢滋生。如今,崔月晨起梳妆时,常常是半闭着眼睛,完全放心地交给琅环。而琅环对她的喜好,早已熟稔于心——小姐偏爱明艳娇嫩的颜色,尤喜鹅黄、樱粉、水绿;发髻要精巧但不宜过于繁复沉重,坠饰偏好珍珠与点翠;眉形需细长婉约,口脂颜色要鲜亮却不俗艳……
象牙梳子蘸着桂花头油,细细梳理着如云青丝,手法轻柔而熟练。绾发、簪花、对镜贴花黄、描眉点唇……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琅环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铜镜中,少女的容颜逐渐褪去睡意,变得明媚鲜妍,光彩照人。
待最后一支珍珠步摇斜插入鬓,崔月也彻底清醒过来。她对着镜中顾盼,左右端详,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琅环,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问出那个她几乎每日必问的问题:
“琅环,我美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
琅环放下手中的玉簪,后退半步,目光认真地、仔细地再次端详镜中人与眼前人,然后福身,声音清晰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姐自然是美的。在琅环看来,小姐便是天底下顶顶好看的女孩儿。”
她知道,小姐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这般问,不过是想听她亲口称赞,享受那份被肯定的愉悦。琅环也乐于满足她这点小小的虚荣心。更何况,在她心底深处,这称赞并非虚言。崔月生得确实极美,那种鲜活灵动、娇艳欲滴的美,如同春日枝头最绚烂的海棠,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张扬。她是真心觉得自家小姐好看。
辰时至巳时
待到崔月开始用早膳,已是辰时。琅环侍立一旁,为她布菜。水晶虾饺、鸡丝银耳羹、玫瑰白糖糕、并几样精致小菜,每样都只取用适量。崔月用膳时不太说话,琅环便安静地守着,目光留意着她的需求,适时递上漱口的清茶或拭手的温帕。
从辰时用完早膳起,直到午膳前,琅环的时间便几乎完全属于崔月,须臾不离左右。除了要应对小姐偶尔突如其来的、天马行空的要求,其余时刻,她更像一道沉默而稳固的影子,陪伴在侧。
通常,崔月会先去向祖母沈老夫人和父亲崔靖合晨昏定省。琅环会提前打点好要带的礼物,并仔细检查崔月的仪容,确保万无一失。请安的过程,琅环只能在院外等候,但她总会留意时辰,估算着小姐该出来了。
请安回来,若天气晴好,崔月多半会待在灵犀院的花园里。有时她会命人搬出她的焦尾琴或琵琶,对着满院芳菲,自弹自唱。她的歌喉清越,曲调多是时下流行的婉约小令,或是她自己谱写的调子。有时兴起,她也会翩然起舞,水袖轻扬,裙裾翩跹,身姿灵动如穿花蝴蝶。
琅环便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忠实的观众。她会寻一处不近不远的廊下或花荫,静静坐着,手里或许做着简单的针线,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明媚的身影。她很少大声喝彩,只在曲子间歇或舞步停顿时,轻轻拍手,真诚地说一句:“小姐唱得真好。”“小姐这支舞,比上次更见功力了。”
这时候的崔月,是琅环眼中最接近“美好”定义的时刻。专注于丝竹歌舞之中的小姐,眉目舒展,神情投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朝气与光彩。没有平日那些娇气的小脾气,没有面对长辈时刻意端着的仪态,也没有沉溺于志怪小说时的神游天外。她就是她,一个热爱音律、享受舞蹈的美丽少女。琅环喜欢看她这样,仿佛所有的精心照料与辛劳,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直观的回报。
午时与未时
快到午时,日头渐高,天气也热了起来。崔月通常会收起玩乐的心思,回到凉爽的屋内。她可能会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随手握一卷书——多半是些坊间流传的志怪传奇、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而蹙眉,时而浅笑。
琅环则会悄然退出,前往小厨房盯着午膳的准备。午膳相对早膳简单些,但仍讲究时令与搭配。琅环查看过菜单与食材,监督厨娘们烹制,待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并一碗香稻米饭准备妥当,她便亲自端回崔月的屋子。
服侍崔月用罢午膳,未时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崔月通常会小憩片刻,但入睡前,总喜欢拉着琅环说会儿话。主仆二人便窝在内室的凉榻上或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天南海北,从早上请安时祖母说了什么,到昨日街上看到的新鲜玩意,再到刚看的那本志怪小说里的狐仙是不是真的存在……琅环话不多,但总能接上崔月的话头,时而附和,时而提出些不同的、简单的见解,往往能引得崔月更兴致勃勃地讲下去。她还会适时递上温热的消暑茶饮,或轻轻打扇,营造出最舒适惬意的氛围。直到崔月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皮打架,终于沉入梦乡,琅环才会轻轻为她盖上薄薄的丝被,放下纱帐,悄步退出。
在崔月安睡的这一个多时辰里,琅环却并未得闲。她迅速解决自己的午饭,然后便开始处理各类事务。
首先是她晨起后便留意到的、崔月随口吩咐或流露出意向的“任务”。比如小姐上午说那架古琴的某根弦音色似乎不如以往了,琅环便需记下,安排人去请可靠的琴师来检修;小姐提到某本传奇的下册一直寻不到,琅环便需托人再去各大书肆打听,甚至留意是否有手抄本流通;小姐说想吃西街某家老字号的酥糖了,琅环便要盘算着何时派人去买,既要新鲜,又不能扰了小姐正餐的胃口……
其次,是灵犀院内部的日常管理。她要清点小厨房的食材库存,拟定次日的采购单;要核对崔月房中的各类器皿、摆设、衣物、首饰账册,看看有无需要修补、清洗或补充的;要查看院落各处是否整洁,花草是否需要修剪;要听取其他侍女禀报院中各项杂事,并做出安排。
若这些例行事务都处理完毕,而崔月仍未醒来,琅环便会寻些“自己的事”做。她可能会花很长时间,细细整理崔月收藏的那些精巧玩意——来自海外的琉璃盏、造型奇特的根雕、名家字画的摹本、各色各样的乐器。她会小心地拂去灰尘,检查有无损坏,调整摆放的位置,让它们始终以最佳状态呈现在小姐面前。她也可能找出崔月最近常弹的琵琶或常吹的玉箫,用柔软的细布擦拭保养。
偶尔,她也会独自出门一趟。或是去府中与其他房头相熟的仆役那里,看似闲聊,实则探听些京城最新的流言轶事、各府动向,这些信息有时候对小姐有用。或是去街上转转,留意是否有新出的胭脂水粉、别致的首饰花样、有趣的民间玩具,买上几样,带给崔月一个惊喜。她出门时间不会长,总是赶在崔月醒来前回来。
申时至酉时
申时左右,估摸着崔月该睡醒了,琅环会再次进入内室,轻声将她唤醒。崔月有午睡的习惯,且睡得沉,醒来时常有些慵懒的起床气。琅环早已备好温度适宜的洗脸水和清口的香茶,一边服侍她净面醒神,一边用轻松的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小姐,方才我出去,看到街角那家胭脂铺好像进了新货,颜色很是鲜亮。”“昨儿您提过的那本《南山狐异录》的下册,有点眉目了,说是一个老秀才家里可能有抄本。”
待崔月完全清醒,精神焕发,便到了她每日雷打不动的外出闲逛时辰。崔月的饮食起居时间因午睡而与府中大多数人错开,这倒给了她更多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喜欢在傍晚时分,带着琅环,有时再加一两个小丫鬟,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出府,在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巷间漫无目的地兜转。
琅环必定贴身跟随,寸步不离。她警惕着周遭的人群与车马,留意着崔月的安全;她熟记小姐常去的店铺和感兴趣的物事,适时给出建议;她还要掌管钱袋,应付小姐不时兴起的购物欲。崔月可能在一家绸缎庄流连半天,只为比较一匹云锦的光泽;可能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一段前朝演义,听得入了迷;也可能只是沿着河边,看落日余晖将水面染成金红,看归巢的鸟雀掠过天际。
琅环很少主动提议去哪里,总是由着崔月的兴致。她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柔和地看着前面那道活泼的身影,听她叽叽喳喳地评论着所见所闻,时而应和几句。只有在察觉到小姐可能累了、饿了,或者天色渐晚、人流开始复杂时,她才会轻声提醒:“小姐,前面那家糕点铺的驴打滚听说不错,可要尝尝?”“时辰不早了,咱们往回走吧,晚了夫人该惦记了。”
通常,要到街边的店铺纷纷点起灯火,暮色彻底四合,琅环才会劝着意犹未尽的崔月踏上归程。
戌时
回到灵犀院,已是戌时,黄昏时分。崔月自行洗漱更衣,放松下来。琅环则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催促小厨房准备晚膳。
晚膳通常比午膳精致,但量少而样多,多是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搭配几样精美的点心。因为崔月午后用了点心,晚上并不需要太多主食。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崔月在回府的车上就嘟囔了一句:“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想念琅环你做的绿豆冰糕了,甜甜糯糯的,最是爽口。”
于是,琅环安顿好崔月后,便系上围裙,亲自去了小厨房。她做点心的手艺是跟府里一位退休的老厨娘学的,后来又自己琢磨改良过,很得崔月喜欢。挑选上好的绿豆,细细淘洗,上笼蒸得酥烂,过筛去皮,留下最细腻的豆沙,拌入适量的糖和少许牛乳,揉搓均匀,用模子压出精巧的花形,再放入冰鉴中稍稍镇一下。过程繁琐,她却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当那碟子碧绿如玉、凉意沁人、点缀着蜜渍桂花的小巧糕点被端到崔月面前时,崔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看着崔月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即眉眼弯弯,露出满足又愉悦的笑容,琅环一直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实处,觉得这一日的奔波与琐碎,都值得了。她忍不住轻声叮嘱:“小姐,慢些用,小心噎着。”
崔月吃得开心,哪里顾得上回答,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琅环见状,也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用膳时,崔月心情极好,破例拉着琅环在自己身边坐下:“琅环,你也吃,忙了一天了。” 琅环推辞不过,便也挨着凳边坐了,陪着用了些,主仆二人边吃边聊些闲话,气氛温馨融洽。
亥时
晚膳结束,撤去杯盘,琅环便着手安排崔月就寝。她伺候崔月卸去钗环,净面漱口,换上柔软的寝衣。铺好床褥,拍松枕头,撩开纱帐,服侍崔月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此时通常已近亥时,人定时分。屋内只留一盏角落里的落地宫灯,光线朦胧而温暖。
崔月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床边的琅环,忽然伸出手,拉住琅环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依赖,问出那个她每晚几乎必问的问题:
“琅环,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琅环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是的小姐,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 这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崔月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入黑甜梦乡。又静坐了片刻,确认她已睡熟,琅环才极轻极缓地抽出手,为她再次掖好被角,放下纱帐。她起身,吹熄了角落里那盏宫灯,只留窗外月色透入的微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室,轻轻掩上门。
琅环踏着清冷的月光,回到自己那间位于院角、陈设简单的小屋。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静静立在门内片刻,侧耳听了听外间更漏与风声,方才合上门扉。
桌上那盏铜烛台里,一截残烛正淌着最后的蜡泪,火焰不安地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素壁上,摇曳,拉长,变形。她在桌前坐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册看似寻常的蓝皮簿子,又抽出一张与屋内其他信笺无二的素纸,铺开。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微微一顿。
她落笔了,字迹是与平日侍候笔墨时不同的、一种格外工整克制的小楷。一行,又一行。记录的内容乍看寻常:小姐辰初起身,食欲尚可,尤喜鹅黄衫裙;巳时于园中抚琴半刻,曲调似有郁郁;午膳多用清炒时蔬,略动鱼脍;未时小憩,醒后翻阅《南山续异》至第十七页;申时三刻出府,于西街玲珑斋停留一盏茶时,留意一柄珊瑚簪而未购;戌时归,情绪似有起伏,提及“旧年芍药”一词;亥初安寝。
起居、饮食、言行、情绪……事无巨细。连琴曲中的些微信绪,翻阅书页的停顿,街头一瞥的目光停留,都化作简洁客观的文字,落在纸上。
只是,那记录的顺序与措辞,似乎遵循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章法。某些时间的标注格外精确,某些寻常举止被赋予了略微突出的描述,而一些看似随口的言语,则被完整地摘录下来,置于句末。
写完最后关于“旧年芍药”的简短一行,她搁下笔,没有如常揉腕,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纸面尚未全干的墨迹,确认无误。随即,她将这张记录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平整、边缘锐利的小方块。然后,她掀开那蓝皮簿子的硬质封面,露出内里——簿子的芯纸已被整齐地裁切掉一部分,形成一个隐蔽的夹层。她将折好的纸方块,小心地放入那夹层之中,与里面已有的几份同样方正、同样沉默的纸块叠放在一起。
合拢簿子,封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将其放回抽屉原处,指尖在抽屉边缘不易察觉地轻叩了一下,才缓缓推回。
做完这一切,她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指节,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崔月寝室的方向,漆黑一片,唯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咚。寂静中,她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承载着什么。
“哎……” 一声极淡的叹息,几乎被夜风吹散。
残烛猛地一跳,爆开一个灯花,旋即火光急剧微弱下去,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她没有去剪烛芯,只静静看着那点光彻底熄灭,屋内顿时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灵犀院彻底沉入无梦的深眠,万籁俱寂。唯有清冷的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过院落,映照着那扇刚刚关闭不久的小窗,窗纸内再无一丝光亮与声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