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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落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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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京城外荒僻的土路。一行人马在裕王季元澈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远离官道、近乎被野草埋没的岔路口前。前方百余步,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一座低矮土房的轮廓,墙皮斑驳,屋顶茅草稀疏,一副久无人烟的破败相。
孙捷早已先一步带人散开,将这小屋远远围了起来。季元澈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玄色的衣摆拂过沾满尘土的草尖。
“殿下,”孙捷压低声音上前,“四周已探查过,未见近期人马频繁出入的明显痕迹,但无法断定屋内是否藏人。”
季元澈点点头,目光凝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屋上。“本王先进去查看。你们守好外围,没有信号,不得擅动。”
崔月此刻正窝在琅环怀里,夜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忍不住往琅环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她心里有些矛盾,既不愿在这未知险地离开季元澈身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跟进去多半是个累赘,反而可能碍事。她抬眼望了望四周肃立警戒、手持兵刃的王府侍卫,心中稍安,想着有这么多人在,安全总该是无虞的。
思及此,她只是朝着季元澈即将离去的背影,张口轻声送别:“殿下……小心些。”
季元澈闻言,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她。这几日的朝夕相对,让他对这位崔家大小姐多了不少观察。最初知晓这个人,是从崔雯口中。记得崔府大火风波后不久,他去江州医馆探望崔雯。医馆一楼空寂,崔雯独自坐在临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清茶,热气已薄。见他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仿佛早知他会来,也早知他此刻的沉默。
季元澈在她对面坐下。他惯于在公堂之上洞察秋毫,于诡辩之中直指要害,可面对眼前这位心思通透却难得显露出疲惫的挚友,那些审断之能全然无用。他只好沉默地坐着,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崔雯察觉了,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视线投向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枝影,兀自开了口:“我有个姐姐。”
季元澈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我那姐姐,叫崔月。”崔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时候觉得,她像个傻子。”她顿了顿,像是自嘲,“总爱揪着一点小事不放,放不下,就好像天要塌了似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杯中浮沉的茶叶。“她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懂她的意思,没经历过别人的苦处,自然没资格轻易评判。可对我来说,”她语气稍稍坚定起来,“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过去的经历,不能成为现在所有结果的唯一理由。现在的自己,是由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堆起来的。这是我信的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所以,这样的我看着那样的她,总觉得无力。我总想着,能不能让她看到点别的活法,告诉她,路其实不止一条。”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如今想来,执拗的,或许是我自己。”
自那时起,季元澈心中便对“崔月”留了意。他想亲眼看看,崔雯口中那个有些“傻气”、执着得让人无奈的女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这几日近距离相处下来,他心里的画像渐渐清晰。崔月这人,骨子里确实还是个半大孩子,心性未定,像一团可以被随意揉捏的软泥,偏偏身边以往环绕的,多是些只知哄着顺着她的人。但她也确实聪明,偶尔他处理案件间歇,挑些能说的部分讲给她听,她往往能很快抓住关键,提出些虽稚嫩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在他眼里,崔月有点像一块质地尚可、但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更像一个需要引导的学生。他不自觉地,会在言行中带出些点拨的意思,将一些是非曲直、处事道理,揉碎了,慢慢说给她听。
无论是崔雯还是他,都没有那种非要强硬地把崔月“掰正”过来的念头。路终究要她自己选,自己走。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让她看到不同的风景,感受到不同的温度,至于她最终望向何方,那是她自己的事。
此刻,看着她安分待在侍卫环护之中,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季元澈的语气不觉放柔了些许,目光扫过孙捷与琅环:“你们也须谨慎,护好崔小姐。”
“是!殿下放心!”孙捷沉声应道。琅环则微微颔首,揽着崔月的手臂稳如磐石。
季元澈不再多言,转身,独自朝着那荒草中的小屋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昏暗的暮色与摇曳的草浪之中。
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荒草深处,木门虚掩着,门轴锈蚀得厉害。季元澈在门前站定,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嘎——”长响,在这旷野的寂静里传出老远,惊起附近林间几只夜鸟。一股陈年霉腐气味混杂着尘土气息,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季元澈在门槛处略一停顿,侧耳凝神。里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他随即缓步踏入,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屋内比外头看来更加晦暗,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纸窟窿和屋顶茅草的缝隙里艰难挤入,勉强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粒。空间逼仄,一眼可窥全貌。地上狼藉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朽烂的木料,墙角挂满厚重的蛛网。屋子正中有一个用土石垒砌的灶台,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冷灰。
季元澈目光如炬,迅速扫视。忽然,他眼神一凝,蹲下身,伸手探向那堆灰烬边缘,灰中尚有一丝微弱余温。他用指尖拨开表层的冷灰,里面赫然躺着几片未燃尽的碎纸。他小心拈起一片较大的,就着微光细看。纸片焦黑卷边,但依稀可辨上面用细墨描画着一只女子的眼睛,以及小半截如远山般的黛眉。虽只残余这惊鸿一瞥的眉眼,但那线条之精致,神韵之动人,已足以让人想象画卷完整时,该是怎样一位殊色佳人。
季元澈捏着这残片,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冷电般再次扫过屋梁、墙角、每一处阴影。他十分确信,留下这痕迹的人,或者说,他们正在追捕的那名凶徒,必定在附近徘徊,甚至……可能并未远离。
就在他全神戒备,将残片收入怀中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异响,从头顶正上方传来。像是细小硬物擦过木梁,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梁上极快地挪动了一下爪子。
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内,却清晰得刺耳。
季元澈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多年习武与办案形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他并未抬头确认,而是在声音入耳的同一刹那,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向门口方向掠去!左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的目标是那扇刚刚被他推开的破木门——必须先退出这狭小险地!
“砰!”
手掌重重拍在门板上,意图借力将门彻底撞开。然而,门并未如预料般向外洞开,反而被一股突兀而强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回,严丝合缝地关拢!
与此同时,门外清晰传来金属机括扣死的“咔嚓”一声脆响。
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季元澈的手按在粗糙冰凉的门板上,稳如磐石,脸色在昏暗中沉静如水,唯有眼底瞬间凝结的寒冰,泄露了内心的凛冽。他迅速环视这间已然成为囚笼的废弃小屋,耳朵捕捉着屋内屋外一切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
孙捷如一头警惕的豹子,目光不断梭巡着周遭每一寸阴影。太静了,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直觉,孙捷心头警铃大作。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朝分散在四周的兄弟们打了一连串简洁的手势:收缩防御圈,向崔月小姐所在位置靠拢,提高警惕。
崔月被琅环稳稳护在怀中,坐在马背上。她看见周围的侍卫们忽然改变了站位,动作迅捷而沉默,气氛瞬间绷紧,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琅环的衣襟。琅环面色沉静,一手稳稳环住崔月,另一只手已悄然垂至身侧,虚虚搭在腰侧部位,目光沉静地掠过前方幽暗的树林。
忽然,毫无征兆地,侧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猛地一晃!
一道冷冽的刀光破开暮色,如同毒蛇吐信,疾射而出。目标并非侍卫,而是直指被众人护在中心的崔月。
“小姐小心!”孙捷暴喝一声,魁梧的身形已如炮弹般弹出。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刀光袭至马前的刹那,琅环搂着崔月的那条手臂骤然发力,带着崔月整个上身向下猛地一俯。那柄飞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堪堪擦着琅环扬起的发梢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刀柄剧颤。
孙捷已扑至近前,见状没有丝毫停顿,就着前冲之势,猿臂一舒,大手牢牢握住那仍在颤动的刀柄,低吼一声,竟硬生生将其从树干中拔出,随即重重插在地上。
“狗娘养的!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给老子滚出来!”孙捷声如洪钟,在林中炸响,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四周一片寂静。
孙捷啐了一口,不再废话,唰地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雪亮刀锋在暮色中泛起寒光。他再次朝手下打出进攻手势,低喝道:“护好小姐!” 自己则一马当先,率先朝那片灌木丛逼去。其余侍卫立刻行动,阵型严谨地护卫着崔月所在的马车,缓缓向前推进。
琅环已抱着崔月轻盈落地。崔月惊魂未定,脸色发白,腿脚还有些发软。琅环迅速将她挡在身后,一边快速整理着崔月略被扯乱的衣襟,一边低声安抚:“小姐莫怕,跟着我,别离太远。”
孙捷在前方开路,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侍卫们呈扇形散开,步步为营,刀剑出鞘,寒光在林间闪烁。然而,一直逼近到灌木丛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些许被踩踏压倒的草茎。
“真他娘的贼滑!”孙捷抬头,目光扫过周围枝桠交错、易于藏匿行踪的高大树冠,啐道,“轻功不赖,还专挑这种鸟地方。”
话音刚落,左前方约莫十丈外,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冠中,隐约有黑色影子极快一闪!
“在那边!”孙捷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足下发力,身形如猛虎出闸,疾追而去。他虽身材高大魁梧,但动起来却异常敏捷,踏地无声,在林木间纵跃如飞。
那身影灵动诡谲,如同林间幽灵,时而借着树干遮掩现身一瞬,时而完全融入枝叶阴影,难以捕捉。
“跟老子比轻功?玩不死你!”孙捷紧咬不放,凭借丰富的追踪经验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逐渐拉近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木间展开无声而激烈的追逐。距离越来越近,孙捷看准前方那人下一次借力换气的微小间隙,气息一沉,速度再提三分,右手如铁钳般伸出,眼看就要触及对方的后心衣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斜刺里,另一处隐蔽的树丛后,忽地飞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块!这石块来得突兀,角度刁钻,速度奇快,且并非射向孙捷,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啪”一声,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前方那身影的右肩胛骨下方某处。
那身影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前冲的势头骤然溃散,整个人如同折翼之鸟,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来,“噗通”摔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孙捷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他一个箭步上前,厚重的靴底已牢牢踏在那人背心,手中钢刀瞬间横压在其颈侧,左手如风般卸了对方可能藏有的兵刃,并迅速将其双臂反剪。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瞬息完成。
“捆结实了!”孙捷对赶来的手下喝道,自己则直起身,锐利的目光迅速回望向方才石块飞出的树丛方向。那里,只有几名紧随他而来的侍卫正快步赶到,枝叶微微晃动,并无其他异状。孙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再深究,只对手下重重一点头。
侍卫们立刻掏出绳索,将地上那瘫软无力、面露痛苦之色的凶徒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
另一边,琅环已牵着马,穿过林间疏朗的月色,稳步走了回来。她将崔月常乘的那匹温驯的马的缰绳理好,递到崔月手边,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周到。
崔月接过缰绳,却忍不住埋怨:“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方才多危险,万一那歹人伤到你……”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琅环周身上下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琅环任由她打量,只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是一贯的沉稳:“让小姐受惊了。奴婢无恙。”
季元澈此刻就立在崔月身侧几步之外,玄色的衣袍在渐浓的夜色里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崔月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季元澈抬起眼,望向远处信号弹消散的天空。随后他收回视线,转向犹自心绪不宁的崔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沉稳力量,在这林间寒夜里清晰落下:
“不必再忧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如同陈述一件已然落定的公事,却又奇异地含着一丝让她安心的笃定,“凶手,已然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