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夜审 戌时三刻, ...
-
戌时三刻,裕王府地牢外厅。
季元澈端坐在一张未上漆的柏木案后,案上仅一盏铜灯、一叠卷宗、一方砚台并一支笔。他身着玄色窄袖常服,腰束革带,通身无多余佩饰,连惯常悬于腰侧的玉佩也未戴。此刻的他,不似大理寺卿,倒像夜幕下一柄出鞘半寸的剑,寒光内敛,迫人窒息。
崔月立在厅堂西侧石柱旁的阴影里,是季元澈破例允她来的。她裹着件鸦青色斗篷,兜帽褪在肩后,露出绾得有些匆忙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颈边。火光跳动,映着她脂粉也盖不住的苍白。她站在那儿,脊背无意识地紧贴着冰冷石柱。
琅环如影随形,立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目,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撕破了地牢的寂静。
孙捷押着一人走了进来。那是个男子,身量中等,一身灰黑衣衫,手脚戴着沉重镣铐。尽管被押解,他步履却不见踉跄,反有种刻意的平稳,甚至带着点不协调的、仿佛女子行走时控制裙幅般的矜持。他低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大半面容。
孙捷将他按跪在案前冰凉的石地上。镣铐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季元澈并未立刻开口。他右手随意搭在案上,食指指尖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击着粗糙木纹,目光沉静地落在囚犯身上,缓缓移动,如同审视一件亟待拆解的机巧之物。
地牢的阴湿混着铁锈味,让崔月不自觉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帕上竟沾了裕王衣间的沉水香,清冽冽的一缕,在此刻污浊中格外分明。她指尖微蜷,将这抹“偷来”的沉静更紧地贴在唇上,隐秘地、借他的镇定,压住自己喉间翻滚的惶乱。
“抬头。”
季元澈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
囚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
火光跃动,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乍看颇为清秀的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唇形薄而轮廓清晰。若非下颌那层淡淡的、新剃过又冒出的青黑胡茬,和过于明显的喉结,这面容确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镇定,没有寻常囚犯的恐惧或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目光与季元澈对上,竟无多少闪躲,只是静静回视,带着近乎漠然的态度。
“姓名。”季元澈问,语气平淡。
囚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却吐字清晰:“柳明。”是男子的声音,并无刻意矫饰。
“柳明。”季元澈重复了一遍,指尖的叩击未停,“城西柳树胡同人士,年二十四,父母早亡,独居。以替人抄书写信、售卖些自制胭脂水粉为生。”他像是在叙述卷宗上的记录,“认识林秀吗?”
柳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冰封般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转瞬即逝。“认识。”他回答,声音依旧平稳,“街坊邻居。”
“只是街坊邻居?”季元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柳明脸上,“坊间都说,你对她颇为照拂,常送她些自己调制的头油香膏。她也曾替你缝补过衣裳。”
柳明沉默了片刻,才道:“邻里互助,寻常之事。”
“寻常?”季元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冷诮,“那阿诚呢?打铁铺的阿诚,与林秀已有婚约的阿诚。你也认识吧?”
听到“阿诚”这个名字,柳明一直平稳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戴着镣铐的手,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甚至有些过于圆润秀气。“认识。”他声音低了下去。
“林秀死了。”季元澈忽然直接道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三个月前,失踪于归家途中,三日后被发现于西郊废窑,颈骨折断,面皮被剥。现场除挣扎痕迹外,干净异常,无明显线索。”
柳明低下头,唯以沉默应对。
季元澈不置可否,从案上卷宗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绘着图案。“林秀死后第七日,东市布庄李小姐失踪,十日后被发现于北山乱葬岗,左耳缺失。”
他又抽出第二张:“再十四日,豆腐西施王娘子失踪,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芦苇荡发现,右手小指被切断,断口整齐。”
第三张,第四张……季元澈不急不缓,将六起案件的时间、地点、受害者特征、尸体发现的异常之处一一列出。
柳明的脸色如常,只定定瞧着自己那双过分干净的手。
“这些女子,”季元澈放下最后一张纸,目光重新锁住柳明,“年岁相仿,家境普通,皆因容貌清秀或性情温婉在邻里间略有薄名。凶手手法利落,现场处置谨慎。”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闲聊的探究,“我在凶手落脚处,还寻到一幅女子画像,仔细核对,眉宇不似林秀,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柳明猛地抬头,突然桀桀笑出声:“裕王殿下打什么哑谜?小人既已在此,殿下若心疼那些女子,杀了小人便是,何必多费唇舌?”
季元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柳明,你平日顾影自怜吗?”
柳明一愣,猝不及防。
“本王查看过你的住处。”季元澈语气平淡,却句句如刀,“虽简陋,但一面铜镜擦拭得锃亮,梳妆台上摆满胭脂水粉,有些是售卖的,有些……分明是你自用之物。你甚至有几件改小了的女子旧衣。坊间早有传闻,说你……不喜男儿身,常以女子装扮自处。”
柳明的脸瞬间涨红,那双平寂的眼睛骤然露出阴鸷之色。他红着眼死死盯住季元澈,嘶声道:“小人的喜好与旁人不同,不劳殿下再三点拨!”
“你的喜好,自然不是罪。”季元澈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明,“但你的嫉妒,是。”
“嫉妒”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明心口,也像两根无形的针,猝然刺入旁听者崔月的心底。
柳明猛地僵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你嫉妒林秀。”季元澈不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加快,“你心仪阿诚,阿诚却只爱林秀。你自觉比林秀更懂女子,更会妆扮,甚至……或许在内心深处,你认定自己本该是女子,却不如林秀生得美,所以阿诚爱她而非你。林秀的美,成了你心头一根刺。”
“你胡说!”柳明厉声反驳。
“林秀死了,那根刺似乎没了。”季元澈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可你心里的空洞却更大了。你看不得别的女子因容貌受人称赞。因为那会提醒你,你永远得不到你渴望的东西——不是阿诚,而是作为一个‘被认可、被爱慕的女子’的身份。你杀她们,剥下她们的面皮,却始终无法填满那个空洞。” 季元澈的话,直抵那颗被嫉妒、自卑、性别之苦反复啃噬、早已扭曲变形的心。
柳明眼神狂乱,挣扎欲起,锁链铿然作响,却被孙捷死死按住。他嘶吼道:“林秀!那女人凭什么?凭她那张笑得如花似玉的脸,就轻易得了阿诚的心!我恨!扒了她的面皮,看阿诚还爱不爱!”
崔月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季元澈对柳明心迹的剖析,那些关于“嫉妒”、“求而不得”的言辞,像一面面镜子,在她脑中反复映照。她看见柳明,也仿佛看见自己——不是杀人的疯狂,而是那种灼心蚀骨的“凭什么”。
凭什么崔雯落水后能得到祖母额外的关注?凭什么她一个庶女能在百花宴上镇定自若,甚至得到公主青眼?凭什么父亲偶尔看向崔雯的眼神里,会有她努力讨好也换不来的复杂情绪?那夜灵犀院中,她对崔雯的嫉恨如火燃烧,最终是否也隐隐盼着那场大火,能将崔雯的不同,将她带来的威胁和不安,一并烧掉?
柳明发出尖锐嗤笑,执迷不悟。
崔月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份“嫉妒”可能滋长出的、连自己都未曾直视的丑恶嘴脸。不是杀人的手,却可能是诛心的刀。
季元澈看着癫狂的柳明,脸上无丝毫动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只有冰冷的审视,与一丝隐怒:“柳明,你自认可怜,心意不为人解,性别倒错之苦无人能懂。这些,或许是你的不幸。”他顿了顿,“但当你将这份不幸酿成的毒液,肆意泼洒在那些与你无冤无仇的无辜女子身上时,你所有的可怜,便都化作了纯粹的恶意。”
柳明动作戛然而止,茫然望向季元澈。
“林秀何辜?她与阿诚两情相悦,待你这邻家兄长也以礼相待,可曾因你不同而轻视欺辱于你?李小姐、王娘子,那些女子,她们勤勉生活,与人为善,她们的美丽与温婉,是上天所赐,也是她们品行修持所得,与你何干?她们可曾伤害过你分毫?” 季元澈声调陡然拔高,雷霆般的威压在地牢中震响,“你没有!你只是无法忍受她们拥有你渴求却不得之物!你的嫉妒、痛苦、不甘,绝非她们所造!你却择以最残忍之法,夺其性命,践其尊严,来填补你内心的空洞与愤懑!”
“这不是可怜,这是自私至极的恶毒!是将自己的不幸加倍施加于更无辜者的懦夫行径!”季元澈霍然起身,玄色身影在火光下巍然如山,如执法的神祇,“你以为你在掌控‘美’?不,你只是在暴露自己灵魂的丑陋与贫乏。你永远成不了你想象中的女子,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因为真正的女子,心有韧劲,可承苦难,而非如你这般,只会将苦难转嫁成对他人的屠戮!”
字字诛心,句句如铁。
柳明瘫软于地,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干净得过分的双手,良久,突然发疯般抓挠起自己的脸面,被孙捷迅疾按住,等候发落。
崔月怔怔听着,季元澈对柳明“恶意”的痛斥,如同洪钟大吕,在她脑海中轰鸣。是的,无论有何种理由,将痛苦化为对无辜者的伤害,便是不可饶恕的恶。那她自己呢?她对崔雯的嫉恨,那些暗中手段,虽未伤及性命,其根源,是否亦是同质的“恶意”?因己不快,便要他人不得安宁?
那晚她心中翻腾的怨毒,与眼前这凶手最初的恶意,在本质上,难道真有天壤之别吗?只不过一个付诸了血腥的行动,一个被身份、教养、胆量限制在了阴谋与冷暴力的层面。
“恶……”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几不可闻,脸色煞白如纸。
季元澈似乎并未听到她的低语。他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供状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冷酷的终结意味。
书毕,搁笔,他看向柳明,宣告:“柳明,杀害林秀等六名无辜女子,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庆律·刑律》,故意杀人,手段残忍,累及多命,罪无可赦,当判斩立决。”声如铁石,毫无转圜,“今夜所录,皆为初审笔据。明日巳时,大理寺正堂,会审定谳。押下,严加看管。”
“是!”侍卫上前,将柳明拖起。柳明犹在挣动,却被强行拽离,没入幽深甬道尽头。铁链声渐远,终被黑暗吞没。
地牢外厅,一时只余灯火哔剥。
季元澈将供状递予书记官,示意妥善收存。他按了按眉心,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旋即敛去。这才转向崔月所在。
崔月仍立原地,似未从巨震中回神。斗篷下的身子微颤,非关寒冷,而是某种自内透出的寒意。她精心妆点的容颜,在昏晦火光下显出脆弱的苍白,那双惯常明媚骄傲的眼眸,此刻盛满震惊、茫然,与深切的……自我怀疑。
“崔小姐。”季元澈的声音将她惊醒,语气稍缓,“案情污秽,多有冲撞。”
崔月仓促屈膝行礼,动作僵硬:“臣女……谢王爷允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顿了顿,竟鬼使神差地低声问,“王爷……明日审问,他会……认罪么?”
季元澈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她强撑的镇定,直见内心波澜。他淡淡道:“铁证如山,心防已溃。认与不认,于律法而言,并无二致。今夜之审,不过令他,看清此罪本质。”
崔月心头剧震,她看到了柳明的,那自己的呢?那份潜藏于心底的嫉妒,其本质,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态的、未爆发的“恶意”?她因这“看清”,而遍体生寒。
“臣女……告退。”她低下头,不敢再与季元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
季元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琅环早已上前,无声地为她重新系好斗篷,戴上兜帽。崔月任由她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出口。走上石阶时,她脚下竟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亏琅环扶得稳。
步出地牢,外间正落着夜雨。清凉水气扑面,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涩。她深深吸气,却觉得那冰冷直灌入五脏六腑,冻得她骨髓都在发颤。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入口,仿佛那是通往人心地狱的深渊。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被如织雨幕笼罩的王府庭院。
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映着无数道银亮的雨丝。世界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轿子已在侧门等候。坐上轿,轿帘隔绝了大部分雨声,只余下沉闷的轱辘声和轿夫踩在水洼里的噼啪声。
黑暗中,崔月蜷缩在轿厢角落。她看清了。看清了嫉妒如何蚕食理智,如何将人变成鬼。也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站在悬崖边的影子。
“赎罪……”一个陌生的词语,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划过她的心湖。为谁赎罪?为何赎罪?她还不甚明了,只觉得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仿佛绽开一道细裂,渗入一缕令她惶惑又茫然的微光。
轿外,夜雨未歇,执拗地冲刷着巍峨的王府高墙,也冲刷着这座沉睡的帝都,仿佛要洗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奈地重复着亘古的凉薄。长夜漫漫,而某些悄然的变化,已如这雨丝般,无声渗入命运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