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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凌霄 此话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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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崔月就有些蹙眉。她仔细端详这小姑娘,年龄确实比她小一些,看着倒是乖巧伶俐,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尤其灵动。不知怎的,崔月又觉得这小姑娘长得挺和她口味,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点可怜劲的秀气,让她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琅环也在仔细端详,她不是看什么外貌,而是在评估这个小姑娘的价值。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句言辞背后的真假。见崔月似乎有意,琅环便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糊弄的力度,开始了盘问:
“小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家小姐收留你,”琅环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如同审阅账本,“我问你,你家在何处,父母何人,因何故流落至此,又为何偏偏寻到我们小姐上?可是……得罪了谁,或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一字一句,直指核心,要查清这小姑娘的底细,避免给小姐带来不必要的隐患。
那小姑娘似乎被这阵仗和直接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再次福身,姿态摆得极低,口齿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回这位姐姐的话,小女家在德州清河县,祖辈都是种田的。爹娘他们……”她喉咙一哽,眼圈迅速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滚落,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才继续道,“前些时日,德州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夜里决的堤,什么都来不及……田、房子,一下子全没了。爹娘为了护着我,被大水冲走了……”
“我等啊等,水退了,可怎么也找不到爹娘了。村里活下来的人说,下游捞上来好些人,都认不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我在他们常耕的那块地头,磕了头,捧了几把没被冲走的土,算是送了他们。后来,听说京城繁华,或有活路,就随着流民的队伍,一路乞讨,才来到了京城。”
她重新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被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生欲取代: “小女在京城谁也不认识,今日远远瞧见这位小姐,就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一样,又好看,又贵气。我娘以前常说,心善的人才长得好。斗胆前来,只求小姐能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小女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小姐的恩情!”说着,她又重重地磕下头去。
是了,小姑娘既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属于流民的。
崔月静静听着,心中的秤杆已然倾斜。小姑娘话语里的悲惨境遇并未让她落下泪来,但那股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即便讲述最伤痛之事也努力保持条理的坚韧,以及最后那句朴实的“给条活路”,却奇异地拨动了她心弦。那份狼狈中的干净,绝望中透出的顽强,让她越发觉得顺眼。
她看向琅环,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琅环思忖了一下,这小姑娘的回答看似天衣无缝,情绪也到位,但那份在悲伤下还能保持的、清晰的条理性,让她觉得此女心性不一般。不过,目前看来,确实不像是有心人派来的钉子。她再看看自家小姐,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可以收下”的意思。于是,琅环微微颔首,对那小姑娘道:“既然你诚心投靠,小姐慈悲,便允了你。日后跟着小姐,需得谨守本分,用心伺候,不可怠惰,更不可生出二心,明白吗?”
小姑娘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连连磕头:“明白!明白!谢谢小姐!谢谢姐姐!小女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忘小姐大恩!”
于是就让这小姑娘就跟了崔月一同入了王府。
这小姑娘乖巧懂事,而且特别能知道别人的需求,做起事情来干脆利落。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崔月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是要茶还是要巾帕;裕王翻阅卷宗时手指在桌上无意识敲击的节奏,她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并适时递上需要的新墨或空白纸笺。一入王府不久,她就凭借这份超乎常人的伶俐和眼力见,很快得到了认可,得以和琅环一样,侍奉在正厅,近距离服侍裕王和崔月。
琅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有些许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想起在这小姑娘刚入府安顿下来不久,自己私下里把她叫到僻静处的那次谈话。
那是在王府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光线昏暗。琅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王府统一发放的、比之前好了不少的丫鬟服饰,但眼神依旧带着初来乍到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小姑娘,开始了更深入的盘问。
她问得更细,关于德州的风物,关于洪涝发生的具体细节,关于流民队伍里的见闻,甚至试探性地问了她是否认得几个字,会不会些简单的拳脚——毕竟流民之中,为了自保,学些粗浅功夫的也不在少数。
小姑娘——当时还没有名字——对答如流,神情坦然而恭顺,偶尔流露出对过往苦难的真切悲伤,但言语间逻辑周密,几乎挑不出错处。让琅环觉得这孩子有些能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怯懦。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心智,让琅环在警惕之余,也隐隐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问话结束时,琅环没有立刻让她离开。她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进小姑娘的眼睛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凌霄,”她用了刚刚为她取好的新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赋予她新的使命,“你既入了府,跟了小姐,有些话,我便与你直说了。”
“你跟的这位小姐,”琅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崔月小姐,她,是一个好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她的心地,并不坏。但是,她从小到大,身边缺少了正确的引导。太多的溺爱、纵容,以及……一些不该她承受的期望和压力,让她像一棵缺了主干、只知道向着扭曲方向疯长的藤蔓,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具体的一些过往纠葛,府里的旧事,我可以以后慢慢讲给你听。”琅环继续说道,眼神锐利而真诚,“但是,我希望你,凌霄,你在她身边,看的明白,脑子也灵光,我希望你将来……在合适的时机,能够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引导她。在她钻牛角尖的时候,在她被情绪左右要做出傻事的时候,甚至……在她可能走向更偏执的道路时,你能用你的方式,拉她一把,或者,至少让她看到还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你因为劝诫而惹怒了小姐,所有的责罚,我来替你担着。”说到这里,琅环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一向精明干练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和怅然,她好像泄了些力气,怅然道:
“我,琅环,早已决定用我这一辈子,去爱小姐,去护着她,无论她对错,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这份爱,或许盲目,或许纵容,但我改不了,也不想改。所以,那个能清醒地看着她、并能适时给她指一条不那么崎岖道路的人……可以交给你吗?”
说着,琅环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凌霄的手。她的掌心有些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十二分的真诚。她有些悲伤地望着小姑娘,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与托付。这话是十二分的真诚,眼神也是十二分的期待,看得小姑娘突然涌出一种使命感,一种被如此沉重信任砸中的、混杂着惶恐与热血的情绪。她看着琅环眼中那几乎是在燃烧自己以照亮崔月的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琅环姐姐,我……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
之后,琅环为小姑娘起了个名字,因为已经不在崔府,不用叫琅字辈,而沈府没有这样的规矩,所以起名叫凌霄,取自凌霄花的志存高远,迎难而上。琅环希望她人如其名,能拥有攀援而上、突破困境的韧性与气魄。崔月也很喜欢这个名字,觉得既好听又大气,配得上这个她越看越顺眼的小丫头。
而在这段时间里,季元澈曾经和凌霄谈了很久。他并非闲聊,而是有目的地询问。他将凌霄叫到书房,让她详细回忆流民队伍中的见闻,特别是关于人员流动、异常举动、以及是否听闻过有关女子失踪或被害的传言。凌霄记忆力极好,描述起来条理清晰,甚至能模仿一些人的口吻和神态。
大体掌握了流民们的一些反应和内部情况,季元澈对案情的背景有了更立体的了解。崔月也跟着听,起初只是好奇,但听着听着,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入到那些流离失所、挣扎求生的故事中。她看到季元澈如何从凌霄琐碎的叙述中提炼出关键信息,如何将之与卷宗上的记录相互印证,如何构建逻辑链条。
不管是季元澈谈话时还是理线索时,耳濡目染,崔月自己思考问题也有了些微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凭喜好和情绪下判断,开始下意识地学着去分析前因后果,去考虑证据和可能性。当然,有时崔月会提出一些疑问,这些疑问或许在季元澈看来依旧稚嫩,甚至有些偏离重点,但他并未流露出不耐。
这时季元澈就会帮她耐心解答,他会放慢语速,用更浅显易懂的比喻,将她提出的问题重新拆解,引导她看到问题的核心所在,或者指出她逻辑中的漏洞。以这样一问一答的形式,崔月和季元澈相处逐渐融洽。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师徒、又夹杂着些许微妙依赖的平和氛围。
案子,也在这样的推敲下渐渐显露端倪。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季元澈用强大的逻辑和耐心一一串联起来。
这一日,季元澈将整理好的线索铺在长案上,对崔月说道:“这名凶手一共杀害六名女子,这些女子大多都是流民或者无甚依靠的女子,不好查明身份,彼此之间也没有更多的联系。”他指着卷宗上的记录,“她们遇害的时间、地点看似随机,但若结合流民涌入京城的时间和路线来看,就能发现,凶手是跟着流民队伍在移动作案。”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案件都是在德州出事后发生的,因此本王这段时间一直在排查可疑人员,特别是会些功夫的那种,总算是有些着落。”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根据多方线索交叉印证,凶手很可能藏匿在京郊的一处废弃驿站附近。此人极其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遁走。所以,今晚打算来一个出其不意。”
崔月点点头,十分钦佩。看着他抽丝剥茧、步步为营的办案过程,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智慧与力量。说实在的,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季元澈的可靠让崔月不自觉地安心,她潜意识里有些希望能够多呆在他身边,不仅仅是出于对案件的关心,更是贪恋这份前所未有的、建立在理性与能力之上的安全感与认同感。
但是不能。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崔月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不从长远来说季元澈此人还有待观望,他的心思深沉如海,绝非她所能完全揣度;就是拿最近的来说,她想起琅环私下里告诉她的信息,一股寒意便从心底升起。
琅环当时是这么说的:“小姐,王爷查到的,是明面上的六人。但据奴婢所知,京兆尹那边压下了两起更早的案子,只是不知为何秘而不宣。所以,这起连环杀人案一共有八名死者。”
八条鲜活的人命。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瞬间浇熄了她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她面对的,是一个冷酷残忍的凶手,和一个复杂得远超她想象的世界。裕王季元澈,是这个世界里她暂时可以抓住的浮木,但也仅仅是浮木而已。前方的水,依旧深不可测。
她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地图和卷宗,努力将思绪拉回到即将到来的夜晚行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