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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展轲没养过兔子,对于兔子这种生物只能算得上了解一点。
      他知道兔子的气性很大,讨厌陌生的气味和粗鲁的抚摸,会生气地离开。
      但因为是这只兔子后腿受伤了,移动距离有限,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它。
      摁住后颈拖回来,它会乖乖听话,从后背摸到尾巴,兔子轻轻地颤抖,两只耳朵也会后倾,甚至可以在这个时候将它翻过来,去摸它柔软的肚皮。
      看着太可怜了,毛发都湿漉漉的,却依旧讨好地用四肢抱着他的手掌,
      此时兔子依旧不会叫唤,它安静,只是两眼通红,这仿佛是天性,兔子天生就能忍,阈值极高。

      难道姜在絮也是这样?
      因为不管展轲怎么对待他,他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抗,配合得不像话,送上自己的脖子。
      明明眼泪横流,濒临窒息,却没有叫停。
      展轲停下来说,你恋痛?
      对方露出一个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笑,两眼迷蒙,说怎么会,我只是不想扫兴,对了,可以不要跪着吗。他一笑,生理性的眼泪就涌出来,说,膝盖好痛。
      展轲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姜在絮的手伸过来,说:“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就不要讲爱护残疾人这一套了好吗。”
      他这么说,展轲只好随他去。
      不想扫兴,适用于他们彼此。

      展轲很难不注意到他肩上的伤口,一开始以为只是纹身,后来才发现是疤痕,可能是为了遮掩,黑色纹身在白腻的皮肤上,突兀,却有股妖异的美感。
      姜在絮说:“漂亮吗?”
      “什么?”
      “这个呀,”姜在絮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身体低伏下来,扭给他看,单薄的身体像是蜷缩在展轲怀里,他消瘦的肩背上,藤蔓像是刺破了血肉,从疤痕里长了出来,“漂不漂亮?”
      看不到姜在絮的表情,只是听语气,似乎是一个讨人夸奖的意思。
      “我自己设计的。”意识到不能简单地得到夸奖,姜在絮又加上一句。
      “挺好看的。”展轲低头看,手指沿着藤蔓摸到蔷薇枯萎的花瓣,指腹下不是平滑的肌肤,而是略有些凸起,是愈合的疤,更衬得花瓣真实。
      可展轲还是无法忽视这美艳的纹身下的疤痕,“疼吗?”
      姜在絮一愣,绽颜一笑,“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是要你夸我,你真会破坏氛围。”
      “我发现你这人……”展轲挑眉,手也用了点劲,将他往下按。
      姜在絮吸了口气,吃吃地笑起来,快活的不得了的样子。

      很快,姜在絮就不能思考,他确实没有跪着,展轲很体贴,那条残缺的、不方便的腿一直被他好好对待。
      被他健壮的充满肌肉的手臂箍着抱在胸前,放下来的动作都很轻,展轲掐着他右腿膝窝,却不碰他的左腿。
      他太没用了,中间一度失去对左腿的控制,他动也动不了,但他没有开口,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姜在絮仿佛又变成一只兔子,他也愿意变成一只兔子,一会在云端,被云团裹着喘不上气,一下又急速坠到海底,数不清的鱼群在他的身边,鱼群撞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鱼鳞、鱼鳍和鱼尾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甚至钻进自己的身体里,激荡起数不清的白色泡沫。
      还在不断地下沉,姜在絮浑身湿透,说不出来话,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溺亡的海域。

      小艇不知所踪,他只能抓着一片岌岌可危的浮漂,祈求江见青不要抛下自己,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哥哥,不知道是海浪将他越推越远,还是江见青松开了手,他眼睁睁看着江见青拽着江韶爬上小艇,身影湿漉漉的,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是他离他们越来越远。
      海浪一卷,他嘴巴里倒灌了海水,一下子呛醒了。

      姜在絮发现自己在浴缸里睡着了,而泡澡水早就凉透,难怪他会做噩梦。他拽了浴巾裹在身上,先扶着墙到外面,再撑着手杖慢慢挪到房间,一看时间,接近凌晨四点。
      展轲已经走了,一切又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寂静无声。

      他又累又困,躺下的时候才意识到还没有吃药,昏昏沉沉间,他想,算了,一次不吃又不会死。
      好在跟隆盛的人约的时间是晚上,姜在絮补了两个小时的睡眠,八点他还有约,他一起床看到自己脸色寡淡,好在脖子上没什么痕迹,就联系了工作室来酒店给他化妆打理。
      对方来的很快,东西齐全,姜在絮底子好,属于是老天爷赏饭吃,就是疲累太过,神色憔悴,扑扑粉,头发梳得精致,再笑一笑,又恢复成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他今日不开车,酒店配了司机给他,在车上,他给展轲发消息:吕纪那幅画,有人定了。另有一张明末的黄花梨交椅,你拿来祝寿,再好不过。
      展轲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傍山公路骑他那辆改装过的黑机车,手机震动了两下,他停在路边,将挡风镜上掀,看到姜在絮又发来新的消息。
      “记住了,想要什么,说出来不丢人。”
      绝对是意有所指。
      展轲不甘示弱地回:想要下一次见面,就直说。
      可惜姜在絮从不会正面跟他“单打独斗”,他一回嘴,姜在絮就卸下了盔甲,展轲仿佛都能看到他脸上会浮出什么表情。
      姜在絮:好吧,那什么时候再见?
      展轲没有拒绝,回了两个字:改天。
      姜在絮:就这样敷衍地拒绝了我。
      姜在絮:真让人伤心。
      展轲手指不听使唤,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没有拒绝”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被姜在絮戏耍,飞速撤回,这下更是坐实,他一下摁灭了手机。
      姜在絮说:看到了^_^

      姜在絮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隆盛拍卖现在的的业务基本是江见青张夷灵夫妇负责,两人提前约了姜在絮的时间,了解到姜在絮在法国长大,定了Caprice餐厅的包厢,位置很好,落地窗正对维港,还特地邀请了法国主厨服务,准备得正式又凸显尊重。
      包厢内浮动着雅香,温度适宜,经典的法式老钱风装潢。灯光温柔,慵懒的撒下来,姜在絮还是撑着那根镶嵌着绿玛瑙的手杖,侍应生为他推开门,时间正好,他进门时仍客气地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江见青一身米色西装,和上次见面不同,他这回戴着银边眼镜,气质多添了一份儒雅,张夷灵化着淡妆,穿着西装套裙,头发梳高,十分干练。
      两人迎着姜在絮入座,江见青说:“姜先生客气了,我们也刚刚才到。”

      菜单递到姜在絮手上,主厨在旁边介绍今日的特色菜品,姜在絮不忌口,点了signature menu里面的海鲜set,外加了wine paring服务,侍酒师总监也是法国人,酒款搭配得当,正餐搭配的干红来自波尔多左岸的名庄。
      姜在絮有些分神。
      舌尖的红酒沁入味蕾,深沉的浆果风味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法国。

      他在南法待了十一年,如果不是养父蒂博·德洛林生病,移居巴黎,他或许永远都要被留在那里,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反抗了。
      Daddy垂垂老矣,身患重疾,一天之中多数都是半昏睡的状态,再也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冷漠男人,他再也不能、不能发出规训和命令了,距离死亡也是时间问题。
      姜在絮已经陪护了一段时间,就像是动物养成的刻板行为,每日要代替Daddy进行祷告,再回到病床前等着Daddy醒来,一起用餐。
      因为蒂博·德洛林食道进行了切除,需要吃流食,姜在絮每天也只能吃那些东西,分不出是什么食材,对正常人来说,味道让人恶心。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病人。
      直到意识到自己可以反抗那天,他偷偷去餐厅吃了个饱,开了蒂博·德洛林收藏的红酒,他醒酒的动作非常专业,毕竟已经做过无数次,然后昏睡了一个下午。
      大汗淋漓的醒来,以为蒂博·德洛林发现了他的缺席,但跑到病房,蒂博·德洛林仍在昏睡,那些医护和佣人根本不会管束他。
      其他的子女不在身边,他是蒂博·德洛林名义上的养子。
      他变得越来越放肆,乃至于在蒂博·德洛林塞着流食管的时候,他在一旁吃五分熟的牛排,他一直不怎么喜欢吃,但已经习惯,机械地咀嚼,目光一直看着蒂博·德洛林。
      蒂博·德洛林也看着他,用年老的,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目光再也不锐利,也不会自上而下,更不会发出让他无法拒绝的命令。
      姜在絮逼迫自己抬头看着他。
      用罪魁祸首来克服自己日久弥深的恐惧。

      吃到最后,他哇的一下吐出来,满脸的泪水,留下一地的狼藉之后瘸着腿跑出去。
      夜晚,他回来时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他侧躺在蒂博·德洛林身边,口中念的不再是圣经,而是他的母语。
      姜在絮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诉说自己的不甘不满、怨愤嫉恨,然后真心实意地诅咒那些欺负他、抛弃他的人,每一个人都不放过。
      他诅咒江见青遭遇挫折,余生充满不幸,他知道他说的已经晚了,又或者是中文在法国水土不服,总之没有生效。他一直有在关注江见青的新闻,知道江见青的人生顺遂无比,继承家业,新婚燕尔,好事成双。
      蒂博·德洛林是最后一个人,他用每日念圣经的语调,说:
      Je te souhaite la mort, la mort lente... (我祝你走向死亡,慢慢地死去。)
      左腿隐隐作痛,姜在絮靠着蒂博·德洛林消瘦的肩膀上,“不治好我的腿也没关系,Daddy,我还是要回去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有一个不哥哥,我要回去找他,祝他新婚快乐。”
      姜在絮闭上眼睛,依偎在养父的身边,低声说:“Daddy,你说他还会认得出我吗?”

      那句法语生效了,就如同姜在絮备受煎熬的、迟迟不能复健的左腿,蒂博·德洛林在病床用金钱和昂贵的仪器续命了七百多个日夜后,走向了最终的死亡。
      他死去的那一天下起了小雨,老人在雨声中闭上了双眼,最后一眼,他的目光像是被牵在姜在絮身上,浑浊的眼睛再也无法表达出清晰的情绪。
      姜在絮有所察觉,麻木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男人,在他辗转多个收养家庭时出现,结束了他不安定的生活,却又用扭曲的教导和规训,将他培养成一个漂亮的玩具,抽出他的灵魂,将他塞入了一个名为Samuel的空壳里。
      恐惧黑暗,自身又见不得阳光。
      古堡角落里丛生的爬墙蔷薇,终生无法离开,而小小壁虎,断尾求生。

      而现在他坐在江见青对面,心里毫不意外地想,他到底是认不出我,还是已经忘记了江颂?
      “姜先生?”
      张夷灵还举着酒杯,见他分神,小声地喊了他一下。
      姜在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说的佣金减免,说实话,香港长空那边给出了同样的条件,他们本部在北京,和故宫博物院有长期合作,对于青花瓷这一品类已经办过数次专题展和主题拍卖,论经验,他们也算是业内翘楚。”
      江见青道:“是,这一块确实不是隆盛的强项,但隆盛自成立以来,一直深耕于中国瓷器业务,我们隆盛瓷器部的总监何森女士有着中西文化背景,在国际上也是非常优秀的学者和策展人,策划了多场特别展览。隆盛也是最早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瓷器业务的拍卖行,将展览、拍卖双线结合,相互造势。姜先生,您的藏品若是能在国际上进行曝光,市场估值会更高。”
      “隆盛已经有组织巡展的计划,正在和海外博物馆洽谈中,顺利的话,会很快落地。”张夷灵适时地补充,“我们从巡展中吸纳的优质客户,对于瓷器的兴趣是最高的,整体的成交转化率,也达到了三比一。”
      姜在絮垂眸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那如果有流拍的情况……”
      “这个您不用担心。”江见青微微轻笑,“若是达不到您的保留价以至于流拍,隆盛可以帮助您私恰意向买家,或者调整策略后重新上拍,当然,佣金方面也会进行下调,并且我们也会为您同步拍卖进展,流程透明。”
      “如果您比较着急的话,隆盛也有抵押贷款服务。”
      “这个倒不用。”姜在絮笑着摇摇头,侍酒师为他新上了一杯雪莉酒,轻嗅着有股细腻的清苦味道,像是烤坚果。
      江见青静了静,做下决定,语气诚恳,“若姜先生需要,我们也可以预付保留价的50%为保证金,如果流拍,后续促成私恰后,我们不再收取额外佣金,您看这样可以吗?”
      张夷灵朝他看过去,欲言又止,显然这是江见青的临时的个人决定。
      姜在絮看在眼里,淡淡地收敛视线,“隆盛让利太多,可没得赚。”
      江见青则是说:“怎么会,和您合作的价值,已经远超其他。”
      姜在絮看了他两秒,身体前倾,调整了一下坐姿。
      江见青讲话时,目光会直视,表情和眼神都表露出他的真心和倾听,很典型的交谈手段,加之他气质清雅,在这一行业,非常吃香,经过了这一晚,姜在絮深以为然。
      他已经在避免看向江见青,可视线还是会飘过去,他也知道江见青有所察觉,微妙地回避,想必是还记得他前两次的大胆行为,又因为身在应酬的场合,不能表现出来。
      张夷灵对这次合作很看重,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眼里,相比于姜在絮注视异性,看着同性或许才是避嫌。
      慢慢来吧——
      姜在絮跟对面的两人轻轻一碰杯,“那就祝愿我们合作顺利。”
      高脚杯碰撞出轻响,像是姜在絮心底的冷笑。
      他顿了顿,两片沾着酒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隆盛的春拍,我希望能由江先生您来主持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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