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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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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那件明永乐青花纹梅瓶的去处尘埃落定,姜在絮还搭上了一对清乾隆时期的珐琅彩碗,也是给足了诚意。
江见青也没什么犹豫的,就答应了姜在絮的要求。
他注册拍卖师很早,因为盘靓条顺,风格出众,在业内广受好评,自从拍卖现场的视频在网络爆红后,他成为隆盛的招牌拍卖师,隆盛也趁机做起营销。
谈完了生意,便是闲话,说的客套,实则没什么营养。
唯一的好处就是气氛轻松许多,张夷灵很会调动气氛,职业素养蕴含在细枝末节之中,抛话题和引导交流做得滴水无痕,丝毫不会引人反感。
江见青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颇有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意思。
姜在絮将一切尽收眼中,心里又拧出一点忿忿不平的尖刺,想要刺破眼前的幸福情景,却被反弹回来,懦弱地龟缩到原点。
他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只是出去站了五六分钟,侍应生走上来问他是否需要服务,姜在絮摇摇头拒绝了。他倒是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在这个是时候打来电话。
但最后,他也只是原路回去,在包厢门口,依稀听到江见青和张夷灵发生了争执。
姜在絮停下脚步,并不想突然闯进去。
“……今天我不想跟你争这个,江见青,你扪心自问……”是张夷灵的声音,她情绪外露,“这两年,我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对隆盛,对你们江家,我都尽心尽力。”
像是意识到所在场合,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打算说了,但还是开口,只是刻意地压低声线:“别忘了……你答应的……”
江见青的声音传出:“对不起,是我不该提。”
“夷灵,我承诺过的事……白纸黑字……”
接着,“孩子”、“累赘”和“计划之外”的字眼透过门缝跳进姜在絮的耳朵里。
江见青说:“你还年轻。”
张夷灵回呛:“换个借口行吗?”
“夷灵……”江见青无奈地再次开口,“我……”
姜在絮用手杖弄出些声音,两人立刻停止了说话,姜在絮在心里念了几个数,才推门而入。
姜在絮看着两人重新挂上的笑脸,同样的回之一笑。
两周后的周三,和隆盛签合同那天,姜在絮只看了江见青一眼,就知道他有心事。
他先伸出手,目光看着江见青:“合作愉快。”
江见青眼皮一垂,看着姜在絮的手,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有些杯弓蛇影的意思,像是在思考:“感谢您的信任。”
说完就飞快地松了手。
走出隆盛大楼,回想了一下,姜在絮没忍住笑了出来。
司机将车开过来,在即将拐出去的时候,姜在絮看到江见青的背影,车开过去,一点点的拉近距离。姜在絮叫停司机,往江见青那边打了一下方向。
车窗降下来,姜在絮道:“江先生,去哪儿?一起?”
江见青慢下脚步,他近视,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眯了一下,看清了人,礼貌地露出微笑。
姜在絮一下有些愣,但很快地回神。
“还有点事要办,”江见青婉拒,“不麻烦姜先生了。”
姜在絮的那一瞬愣神就像是水面上不值一提的雨滴,除了溅起一圈浅淡的涟漪外,无法引发一场暴雨。
姜在絮也不勉强,和他告别,笑容消失在车窗升起之后。
他又找出江见青和张夷灵订婚结婚的新闻来看。
两人是大学同学,硕士毕业后张夷灵没有回国,入职了纽约福尔利斯,一年半后回国跳槽到隆盛,半年后和江见青结婚,后期主要负责了隆盛核心的客户服务板块。
新闻里关于两人的恋爱关系并没有多少解读,只提到了两人大学相识,工作相知,兴趣领域契合,才决定走到一起。
外界给予的评价中,两人确实般配,能力旗鼓相当,同时预测了隆盛未来的发展或许会更进一步。
回想在Caprice听到的对话,姜在絮还是觉得意外,他们似乎不像新闻中那样相敬如宾,同时他心中又有种隐秘的欣喜在膨胀。
姜在絮清楚地知道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关注江见青的生活和事业,但了解的不多,只能知道江见青在隆盛发展不错,婚礼盛大,是名副其实的人生赢家。
这就足以灼伤姜在絮,他就像是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老鼠,看不惯江见青的幸福,却又无能为力。
江见青的幸福里也有瑕疵,这一发现让姜在絮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说不清这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从那天开始他就在想这件事,一想到就会心跳加快,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又跟展轲联系了几次,频率很高,展轲只有一次没来,说没时间,姜在絮就自己玩。
做完之后姜在絮的倾诉欲才没有那么高,就像是充满气后又被针扎了一个小洞的气球,他跟展轲处得很好,这个过程比他想的还要解压。
展轲甚至怀疑他吃了药,姜在絮就逗他,我都吃得消,你不行?展轲听完,果不其然将眉头皱着,姜在絮就笑,又去勾他,最后真的受不了了才求饶。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天前,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又或者两个人要担责,玩得太过,姜在絮的左腿膝盖以下,动也动不了,坐了两天轮椅才缓过来。
展轲神色复杂,姜在絮每次看到他这副表情就想笑,他捶了几下自己的左腿,证明给展轲看,希望展轲不要内疚,和他没关系,但展轲阻止了他,让他好好休息。
昨天他的腿好了,又给展轲发了消息,但是展轲拒绝了。
姜在絮有点不满,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关了新闻页面,打开软件。
十分钟之前,展轲发一段不到十几秒的攀石视频,视频内展轲身穿黑色背心,这样看他的胸肌和肩背肌肉的形状也十分有型,线条流畅,肤色是被阳光晒过一遍的均匀的麦色。
姜在絮很近地观察过,展轲练得挺好的。
视频大部分是背影,一开始就是他抬臂去抓下一个手点的瞬间,他本来就高,整个人完全是以腰部力量将身体甩上去,像是一匹敏捷的豹子。
岩壁并不是直角,上面的岩点组成的线路姜在絮看不懂,但是能感觉到难度极大,既不能依靠安全绳,徒手攀爬,只能依靠身体力量和技巧。
展轲甚至只用两根手指将身体扣住岩洞,大腿肌肉紧绷,踩着另一个岩点硬生生将身体撑上去,然后整个身体几乎都悬在半空。
在确认了位置之后,他的另一只脚往侧上跨,用脚背勾住一处脚点,完成了高难的并脚,换手,成功地完成了这条线路最难的地方。
接着,他两手抓着棱台状的岩点,轻轻松松地抵达了线路终点。
完攀之后,他跳下来,扭头看向镜头。
健康的、矫健的身体,是姜在絮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的手掌没有展轲那么宽,也没有展轲手上的茧子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跟展轲摸自己的时候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想了想,姜在絮选了一张照片保存。
他点了个赞,然后抄袭了共友的评论,一模一样地发了一条:真厉害!
没两分钟,姜在絮收到新的消息,是展轲发来的。
展轲:看你开的好头。
展轲:[图片]
图片是他的那条朋友圈的截图,下面一溜儿的“真厉害”。
姜在絮忍俊不禁,回复:就是很厉害呀^_^
姜在絮看着展轲的名字变为了输入中的状态,又恢复原状,所以又问道:“老地方?”
这一次展轲回得很快,他说:“我不在香港。”
姜在絮说:“好吧。”
姜在絮没有再想这件事,也没有再回复了。
他猛然想起来,应该让司机跟着江见青,看他到底要做什么,都怪展轲,让他把正事忘了。
聊天框里还有一条未读的消息,来自李槐玉,是约他吃饭,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发出邀请,前两次姜在絮都找了理由婉拒,但这回他犹豫了一下。
李槐玉跟江满盛的妻子李潇澜是表姑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近,但好歹有来往。
他主动给李槐玉回了电话。
李槐玉订了一家泰餐餐厅,餐厅的中间有着三人乐队,演奏着悠扬的音乐,环境也不错,隐私性做得很好。
几杯清酒下肚,姜在絮跟李槐玉相谈甚欢,他说:“这段时间跟拍卖行谈委托,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李总您喝一杯。”
李槐玉有些不敢看他,“哎,不用这么客气,都是朋友了,我只是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称不上李总,还把人叫得生疏了,你叫我槐玉就行。”
姜在絮从善如流地改口:“槐玉。”
这两个字他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学习发音,眼睛还看着李槐玉。
“对,对!”李槐玉被他看着,心突突地跳,想移开眼,又舍不得,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喝了两口清酒,“最后是定了隆盛吗?”
姜在絮嗯了一声:“我对比了一下几家得条件,最终还是选择了隆盛,他们很专业。”他作回忆状,“江总和他夫人感情很好,我选择他们,也有这部分的原因在。”
李槐玉哦了一声,说:“与其说是夫妻,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搭档。”
“什么?”姜在絮眨眨眼。
“咳咳。”李槐玉笑呵呵地找补,“我是说他们在业内,可是著名的搭档夫妻。”
姜在絮表示赞同:“我有看过新闻。听说张总监从Forless跳槽去隆盛,还带了一批客户。”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她跟Forless算是和平解约,这一行的客户流动性不大,多半都会选择合作过的拍卖行。”
“我跟隆盛是第一次合作。”姜在絮轻声说,上身靠着椅背,懒散地坐着,“槐玉你觉得隆盛怎么样?”
既然是闲聊的架势,李槐玉也没多想,又被他这一声槐玉喊得轻飘飘的,笑了一声,“你问我,那可能得不到一个公正的答案。”
“为什么?”
姜在絮好奇,恰有一片流转的碎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不禁躲了一下,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表情。
李槐玉回答:“我跟隆盛沾亲带故,江见青得叫我表哥。”
姜在絮恍然大悟,一笑:“有槐玉你作保,我更放心了。”
李槐玉爽朗地笑出声:“那江见青欠我一个人情咯?”
“应该的。”
夜色舒缓,酒意氤氲,李槐玉没再遮遮掩掩,目光堂而皇之地看着姜在絮,张了张嘴,顺其自然地就说出了口:“其实各家有各家的烂账,你说江见青跟张夷灵吧,外人看着和和美美的,矛盾都在家里。”
姜在絮只做一个倾听者,李槐玉说:“前两天我小姑跟我发消息……”
应该说的是李潇澜,但半天,李槐玉没有再往下说。
姜在絮适时地流露出疑问:“还和你有关?”
李槐玉摇头:“家里吵架,闹得挺大。”
姜在絮特地等了一会,想听他后面的话,但李槐玉没有详细说,只是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啊,这人生还是自由自在的好,娱乐至上,只为感觉!”
姜在絮抽空应付了一句:“是啊。”心思已经飘远了。
一整个下午,江见青都在宝福山龛场。
他来这里从不开车,只乘坐巴士,走那一条无比熟悉的路线,照例买一束花,到第七街的宝雪堂,步伐沉重走到那个龛位。
“小颂,我来看你了。”
他依旧是这句开场白,笑容也是一样的,只是眼睛里面满是疲惫。
“今天选的花是百合,是从刘姨女儿店里买的,最新鲜的一支。”
江见青订了全年代祭服务,龛位每天都有专人打扫,位置很干净,没有落灰,只有江颂的脸庞被定格,框在了那小小的照片里,是旧时代的遗物。
和其他的龛位不同,江颂的龛位里只有照片和牌位,没有骨灰坛。
大海无情地吞噬了一切,只是一个海浪打过来,就是天翻地覆的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