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自由时光 ...


  •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灰尘的绒布,罩住了喧嚣一天的工地。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的碰撞、工头的吆喝,都像被这绒布吸走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宁静。工人们像归巢的蚂蚁,拖着灌了铅的双腿,陆陆续续涌回项目大院。老张?这位“活化石”早就不见了踪影,大概又猫在哪个角落,用他那套“差不多就行”的哲学糊弄新任务去了。

      寂静的大院瞬间活了过来。简易工棚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人影晃动,声音嘈杂。

      “老王!整瓶啤酒不?冰镇的!”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喊。
      “给我捎一瓶!”
      “我也要!”
      “啤酒不得劲!整点牛栏山,那才够味儿!解乏!”有人嚷嚷。
      “哈哈,老刘,又想你那二两猫尿了吧?”
      “滚犊子!老子今天扛了一天水泥板子,喝点咋了?”
      “就是就是!整!整点白的!”

      哄笑声、叫嚷声、塑料凳子的拖拽声混在一起,是工地特有的、带着汗味儿和尘土味儿的“夜生活交响曲”。空气里飘着廉价香烟、劣质白酒和食堂大锅菜混合的复杂气息。

      办公室里,那盏孤零零的节能灯,光线比白天更吝啬了。张小兵像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深深陷在办公椅里,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桌沿,沾满泥灰的劳保鞋对着天花板。他闭着眼,眉头却习惯性地拧着,仿佛在梦里还在跟图纸较劲。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喘着气。

      **OS:** *呼……这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这帮祖宗,白天追着我要签字、要图纸、要解决“疑难杂症”,晚上总算消停了。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颗脑袋,顶着安全帽,脸上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是大老陈。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领导?走,喝点?外面可热闹了!”

      小张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大老陈脸上。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生锈的轴承在转动。随手从桌上那包被揉得皱巴巴的红塔山里抽出一支,胳膊一抬,烟像支小箭,“嗖”地飞向门口。

      “老陈啊……来,抽一支。”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

      大老陈顺势挤进来,稳稳接住烟,熟门熟路地摸到小张办公桌上的打火机。“啪嗒”,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黝黑粗糙的脸庞。他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和办公室里原有的烟味、灰尘味融为一体。

      “小张啊,”大老陈吐出一口烟,语重心长,“劳逸结合,懂不?我们这些糙汉子,卖力气的,干一天歇一宿,骨头缝里那点酸疼,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你这可不一样啊!”他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天天用这儿!操心!图纸啊,资料啊,数据啊,还有李老板那帮人……啧啧,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可得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熬干了!”

      小张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苦笑。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手里那根烟快烧到过滤嘴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

      **OS:** *注意身体?呵……他们都喊我“张工”、“领导”,以为我年纪轻轻就管着事,风光无限。递根烟,说句“张工帮忙看看”,好像所有难题到我这儿就能迎刃而解。谁特么知道,我也就二十五六,也是个打工的,也是个遇上事儿会麻爪的愣头青?图纸错了得返工,资料不全挨批斗,进度慢了扣钱……桩桩件件,哪样不得我扛?*

      大老陈默默地抽着烟,看着小张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也没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张的目光从天花板挪开,落在自己手里那截即将燃尽的烟头上。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点红光,仿佛烧穿了他脑子里紧绷的弦。他猛地坐直身体,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把烟头狠狠摁在塞满烟蒂的易拉罐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操!”他低骂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一口浊气。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老陈,你说得对!”小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事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我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干嘛把自己往死里逼?走!喝酒去!解解乏,去他妈的图纸资料!”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大老陈唬得一愣,随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哈哈!这就对了嘛!这才像个年轻人该有的活泛劲儿!”他麻利地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丢地上,用他那双沾满泥灰、鞋底厚实的劳保鞋碾了碾,然后一把揽住小张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小张带个趔趄。“走走走!兄弟们等着呢!今儿个好好喝两盅!”

      大老陈像押解俘虏一样,半拖半拽地把还有些发懵的小张拉出了办公室的“炼丹炉”,一头扎进了大院喧腾的烟火气里。

      穿过嘈杂的人群,大老陈领着小张来到一排低矮的彩钢瓦板房前。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板,一股混合着汗味、脚丫子味、劣质烟草味和饭菜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昏黄的灯泡下,一张用废弃工程木工板七拼八凑钉成的简易方桌格外醒目。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和塑料饭盒,盛着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凉拌豆腐皮,还有一大盆泛着油光的酱猪耳朵——标准的工地“硬菜”阵容。

      “哎!小张来了!快快快,坐坐坐!”屋里几个正围着桌子抽烟吹牛的工人一见小张,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说话的叫老许,是李大明(老李)的姐夫,一张脸跟老李有几分相似,也是圆盘脸,但更瘦削些。

      “稀客稀客!小张领导头一回来咱这‘陋室’吧?来来来,坐这儿!”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老李的发小李继余,赶紧把屁股底下用更小块废木料钉的、勉强能称为“凳子”的东西让出来,拍着旁边一张铺着凉席的架子床下铺,“床上软和!”

      小张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点局促,连声道谢,被推搡着坐在了床沿上。其他几个工人,老何、老王,也都嘻嘻哈哈地从各自的床底下拖出类似的“自制艺术品”——凳子,围着小桌坐了下来。那凳子腿高低不平,坐上去吱嘎作响,却透着一股子粗粝的生活智慧。

      “我得跟小张领导好好喝两个!白天净麻烦你了!”老许率先举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晃荡着透明的液体。

      “这话说的!小张第一次来咱这‘根据地’,我这当哥的,必须得陪两杯啊!哈哈!”李继余也赶紧附和,嗓门洪亮。

      工人们朴实而热烈的欢迎,像一股暖流,冲散了小张心头的冰碴子和疲惫的麻木感。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放松的笑容,摆摆手:“许哥,余哥,快别这么叫了。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下了班都是兄弟!我……我真不能喝,酒量太差,就陪大家喝两口解解乏,意思意思,可不敢多喝,明天还得干活呢。”

      “哈哈,领导谦虚了不是?哪有当领导的不能喝的?”大老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家伙不知啥时候溜出去的,只见他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腋下还夹着一摞一次性塑料杯子,风风火火地挤进来,“来来来!给咱们领导加个硬菜!光吃凉拌菜算啥喝酒!”

      “呦呵!大老陈今天出血了啊?”老何眼疾手快,接过大老陈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眼睛一亮,“嚯!猪头肉!还是带耳朵的!讲究!老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其他味道。小张看着那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猪头肉,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脸上有点发热,赶紧掏出烟盒:“来来来,抽烟抽烟!我这蹭吃蹭喝的,还让老陈哥破费加菜,怪不好意思的。”他挨个给桌上的人散烟,包括刚进来的大老陈。

      “破费啥!高兴!”大老陈把一次性杯子分给大家,一屁股坐在小张旁边的小马扎上,压得那可怜的马扎呻吟了一声,“酒呢?老余,别藏着掖着了,把床底下的‘牛二’请出来啊!”

      李继余嘿嘿一笑,俯身从他那张架子床最底下,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纸箱子。从里面摸出一瓶贴着“牛栏山”标签的白酒,瓶身上还沾着点干涸的水泥点子。他熟练地用牙咬开瓶盖,“啵”的一声,浓烈的酒香瞬间炸开,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小张,委屈你了啊,”李继余拿着酒瓶,作势要先给小张倒酒,“咱这条件简陋,没啥好酒,就这‘牛二’,凑合喝点,解解乏!”

      小张一看,连忙伸手去抢酒瓶:“哎哎!余哥,这可不行!哪有让哥倒酒的道理?今儿个这桌上,数我年纪最小,这活儿必须是我的!”他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那种执拗和跃跃欲试。

      “那哪成啊!你是领导!”
      “就是就是,坐着坐着!”
      工人们都伸手拦着,想把酒瓶拿回来。

      “管!管!(方言:行,可以)”老许突然大声道,带着浓重的乡音,笑着拍板,“小张说得对!今儿个没领导,都是兄弟!他最小,倒酒这活儿,就他了!让他倒!”

      老许一锤定音,其他人也不再坚持,只是笑着看小张。小张像得了圣旨,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地接过那沉甸甸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瓶身,带着一种踏实的重量感。他先给老许、李继余、老何、老王这些年纪大的倒上,酒线拉得老高,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杯子里打着旋儿,溅出几滴,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轮到给大老陈和自己倒时,他明显手稳多了。

      “好了!”小张放下酒瓶,看着一圈倒满的杯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心里竟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他端起自己那杯,酒气直冲鼻腔,让他忍不住皱了下鼻子,但还是大声道:“各位大哥,感谢今晚收留!我小张,敬大家一杯!感谢平时照顾!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说完,一仰脖,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劲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嘶——哈!”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脸瞬间涨红。他赶紧夹了一大块拍黄瓜塞进嘴里,嘎嘣脆响。

      “好!痛快!”
      “小张海量啊!”
      “慢点慢点,兄弟!”
      工人们哄笑起来,气氛瞬间达到高潮。大家纷纷举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塑料杯子发出清脆又廉价的声音。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痛,随即是全身毛孔张开的放松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辛辣的刺激和嘈杂的笑闹中,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弛。

      酒过一巡,桌上的气氛更加活络。猪头肉被筷子飞快地夹走,花生米在嘴里嚼得咯嘣响。话题也从开始的客套,转向了工地的日常和各自的吐槽。

      “他奶奶的,今天那钢筋班的老王,吊个板子磨磨唧唧,害得我们架子工在太阳底下晒了俩钟头!”老何灌了口酒,忿忿不平。
      “别提了,下午送来的那车沙子,湿得能攥出水!搅拌站那边差点骂娘!”老王也抱怨。
      “还是咱小张实在,上回我那工量算错了,多亏小张给指出来,不然白干不说,还得倒贴!”李继余拍着小张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小张被拍得晃了一下,脸上带着酒意和不好意思的笑:“余哥,应该的,咱得按图纸来嘛。” **OS:*图纸?图纸也特么是人画的,是人就会错……不过这话不能说。***

      “图纸?图纸也赶不上变化快!”老许嚼着猪耳朵,含糊不清地说,“上午甲方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跑来指手画脚,说这不行那不行,要改!改他奶奶个腿儿!早干嘛去了?材料都上了!净添乱!”

      “就是!那帮坐办公室的,懂个屁!就知道瞎指挥!”大老陈也加入了吐槽大军,“哪像咱们小张,是真懂,也真替咱们干活儿的着想!来,小张,哥单独敬你一个!图纸能改八遍,兄弟可只有一个!”大老陈端起杯子,话说得有点糙,但情意是真挚的。

      这话戳中了小张的心窝子。他端起杯,跟大老陈重重一碰:“陈哥,谢了!干了!”又一口闷下去,这次感觉顺溜多了,那股热流似乎驱散了心底积压的阴霾。 **OS:*是啊,图纸能改,资料能补,可这累死累活的日子里,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喝口酒、骂骂娘、说说心里话的兄弟,有几个?***

      酒越喝,话越多。有人开始讲带色的段子,引起一片猥琐又畅快的大笑;有人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别的工地多么“牛逼”,干过多么“惊天动地”的活儿;有人开始抱怨老家孩子上学贵,老人看病难……生活的重担、工作的艰辛、对未来的迷茫,都在这辛辣的液体和粗粝的笑声中,暂时得到了宣泄和稀释。小张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是笑。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脑袋有点晕乎,但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甚至跟着老何吼了两嗓子跑调跑到姥姥家的老歌,引来一片善意的嘘声和更响亮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像把锥子,猛地扎破了这温馨又嘈杂的泡沫。是老许的手机。他皱着眉头摸出那部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老年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对众人做了个“嘘”的手势,接通了电话。

      “喂?大明啊?啥事?……啥?!”老许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酒意瞬间褪去大半,“……扯淡!那点尾款拖了仨月了!……工人要吃饭啊!……你跟他说,再不给钱,明天就停工!……对!就停工!爱找谁找谁去!……妈的,欺负老实人没够是吧?……行,我知道了!挂了!”

      老许重重地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咋了老许?大明那边出啥幺蛾子了?”李继余沉声问。

      老许抓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骂道:“还能咋?甲方那帮孙子!又他妈找茬!说明天要抽检,挑了一堆毛病!尾款的事,屁都不放一个!老李打电话来,说工人们情绪很大,再不给钱,真要撂挑子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活儿干完了,钱拿不到,这叫什么事儿!”

      刚才还高涨的情绪,瞬间跌入谷底。抱怨甲方、拖欠工钱,这是压在每一个工地人心头最沉重的大石。大老陈叹了口气,摸出烟散了一圈。小张默默接过,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混合着未散的酒意,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痹感。他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那油亮的猪头肉,此刻也似乎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刚才的轻松和快乐,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底下坚硬而冰冷的现实礁石。

      **OS:*甲方抽检……尾款……工人情绪……明天……图纸……资料……唉……***

      李继余重重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艹他大爷的!这帮狗日的,就知道卡咱们脖子!老许,你也别上火,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他们!要钱!不给钱就堵他办公室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对!算我一个!”老何也拍桌子。
      “还有我!”老王附和道。

      一股同仇敌忾的悲壮气氛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小张看着眼前这群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依旧有着血性的汉子,心头五味杂陈。他端起自己还剩小半杯酒的塑料杯,站了起来。杯子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许哥,余哥,各位大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钱的事……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但明天抽检……要是图纸资料这块有啥问题,你们随时叫我!我张小兵……随叫随到!”他把那半杯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头顶,眼神却异常明亮。

      “好兄弟!”
      “够意思小张!”
      “有你这话,心里就踏实!”

      工人们纷纷举杯响应,塑料杯子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并不悦耳却异常坚定的声响。这杯酒,喝下去的是无奈,是愤懑,也是相互扶持的暖意和继续咬牙扛下去的勇气。

      酒局在一种略显沉重却又充满韧劲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杯盘狼藉,花生壳和烟头散落一地。牛栏山见了底,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已经眼神迷离,说话舌头都大了。小张也感觉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地知道,该回去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各位大哥……我……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话都说不利索了。

      “行行行,小张,慢点啊!”大老陈也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赶紧扶住他。
      “陈哥……麻烦你……送送……”老许靠在床架上,挥挥手。
      “放心!包我身上!”大老陈架着小张的胳膊,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出了烟雾缭绕、气味混杂的宿舍。

      屋外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猛地灌入肺里,让小张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挣脱大老陈的手,扶着冰冷的彩钢板墙,深深地吸了几口。抬头望去,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工地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几道孤独的光柱。头顶,难得地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陈哥……谢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小张摆摆手,努力站直身体。

      大老陈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坚持:“成,那你慢点,看着点路。有事……吱声!”说完,转身又钻回了那喧闹与愁苦并存的宿舍。

      小张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空旷的项目大院里。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硬土路,硌得慌。远处工棚的灯光和隐约的笑闹声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胃里的酒和猪头肉在翻腾,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种种:老李的催逼、图纸的繁杂、老张的糊弄、甲方的刁难……还有刚才那短暂的、辛辣的、真实的快乐和兄弟们那句“随叫随到”的承诺。

      **OS:*累,真他妈的累。操心操肺,两头受气。可……这日子,不就这么过的吗?有烟抽,有酒喝,有肉吃,有一起骂娘、一起发愁、关键时候能搭把手的兄弟……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门。熟悉的烟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没开灯,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椅子前,重重地瘫坐下去,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长叹。

      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和资料的模糊轮廓,像一座沉默的、等待他明天继续攀爬的小山。他摸到桌上的烟盒,抖了抖,空的。随手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在图纸堆上。那团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句点,落在这短暂而珍贵的“自由时光”末尾。

      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酒后的眩晕。他闭上眼睛,在混杂着劣质酒精、猪头肉卤香和工地尘埃的空气里,意识渐渐模糊。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苦哈哈的日子,总还能咂摸出点乐子来。这,大概就是基层最真实的“活着”吧。

      鼾声,很快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展现工程行业底层人的生活现状,小人物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血汗写下一部荒诞又真实的《泥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