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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萨摩藩 江户,很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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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国光很确信自己的每一次出剑都没有任何失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输的可能性竟然不由自主地浮现。
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刀锋撩过不二的衣角,像风过水一样只留下转瞬即逝的皱纹。
他抿紧的双唇落在不二的眼里,与此同时,不二脸上的微笑渐渐退散。
瞄准左臂腋下的一击。
不同于一般道场练习用的轻巧竹刀,萨摩藩所用的实木刀基本和真刀等重,而腋下血管和神经极多,如果被用力击中,整条胳膊都会瘫痪。
手冢极快地退步躲过,但他立刻意识到失算。不二的突刺比他所以为的要浅得多,而他闪避得太早了,相当于坦白了他左臂上的致命弱点。
果然,不二手中的刀猛得转向,只听“喀”的一声,手冢虎口一麻,战斗经验使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握住手中的刀柄,但粗厚的木刀竟然从三分之一处直接断裂!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个骇人的弧度,进而“哐”的一下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的裂纹。
不二那副纤细的身躯竟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手冢双眼微微眯起。
不,不对,他是借用了自己后退撤刀时的离心力。
失去刀刃的手冢本该就此认输,但他再次将手中的残刃高高举起。
自从他退出暴客,成为萨摩藩暗中活动的刽子手以来,就再也没有在道场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心脏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沸腾的热血催促着他继续进攻。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全部张开,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敏锐。
令人怀念的感觉。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比起战斗中你死我活的拼杀,或许他心底里更期盼的是这种令人尊敬的较量。
断刀在不二眼前突然加速,裂口的锋利边缘在不二的颈侧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只差毫厘,那段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就会鲜血迸流。
不愧是手冢国光,或者说,中村半次郎,不二暗自赞叹。
但与此同时,他像是失去了战意,只是冷冰冰地躲避着。
一阵冷风吹来,不二再次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手冢眼前。
鬼……不对,难道是风吗?怎么可能?
手冢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过身,只是分出几分注意落在战局之外。激战中二人的位置已然交换,携带着落樱的春风搅乱了他周遭的空气。
凡是顶尖的剑客,在出招前都会释放出独属于自身的剑意,通过剑意的交互,剑客能够比单纯依靠视觉更早地判断出对方的动作,因为每一寸皮肤都会成为他的眼睛。
但是,不二利用风的影响,让自己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想通了这一点,手冢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剑风变了。不二挡开第一波攻击,心中一沉。人斩手冢国光,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
必须要将他彻底打倒!
“到此为止!”
西乡盛隆中气十足的喝声从手冢的身后传来。
不二的刀尖正停在了他的咽喉处,木头的冰凉从那一点扎进了他的身心。手冢握刀的手垂了下来。
彻底……输了。
然而胜者的脸上却仍然没有笑容。
手冢淡淡地开口:“足下现在可以确认,我的确是你所要找的人了吧?”
“是啊。”
不二放下木刀,从怀中拿出一封折叠平整的信。
手冢接过,并没有拆开,而是交给了西乡。
“我幼年在水户度过,文久元年时才和家人一起搬到了江户城。水户天狗党的佐伯虎次郎是我的好友。”
那封信,正是佐伯虎次郎所写。信中极尽所能地强调了不二高超的剑术,若非亲眼见到不二是如何打败了手冢,西乡一定会认为其夸饰。
手冢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我曾奉命在水户调查樱田门外之事,多亏佐伯君接待。如果有机会的话,还希望能亲自致谢。”
水户是全日本尊攘思想的发轫之所,天狗党则是由水户藩最激进的攘夷派领导的组织,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参与了樱田门外之变的计划,一举刺杀签订安政五国条约的大老兼彦根藩藩主井伊直弼,甚至称得上是是全日本天诛活动的急先锋。
西乡读完了信,缓缓走到了二人的身前。
“非常抱歉,西乡先生。”手冢正欲主动领罚,西乡摆了摆手。
“正如你所见。”西乡紧紧地盯着不二,政客的目光比剑客更加寒冷,令人毛骨悚然,“手冢手肘上的旧伤又复发了。”
不二直直地回望着他。
佐伯的确跟他说过,中村半次郎的左手肘在水户受了重伤。只是三年过去了,他的旧伤怎么还会复发呢?
“一个刽子手如果受了伤,就会被另外一个刽子手斩杀,这就是身为刽子手的宿命。”
“手冢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才成为了萨摩的人斩。现在的日本,必须要有将腐朽的过去付之一炬的人,需要为四民平等、国富民强的新时代接生的人。”
四民平等,国富民强,没有什么比这八个字更能让饱受幕府和外国资本倾轧蹂躏的商人们心向往之。
“是吗。”
不二的脸上露出了习惯性的微笑。
西乡皱起粗犷的眉头:“如果你并不认同这一点,又为什么来到了京都?”
又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抛下了自己挚爱的亲人独自来到这深渊般鱼龙混杂的皇城?
不二脑海中只能浮现出邀请自己加入天狗党时的佐伯的样子。那时,佐伯作为密探来到江户,老友重逢的喜悦没过多久就被激奋高昂的正义冲散,面对佐伯的劝说,他只能作出“我想去京都亲自看一看”这样的回答。
听闻现在天狗党已经在筑波起事,不知道是否还一切顺利?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西乡已因为他的沉默而面露不悦。
“大概,是为了挥剑吧。”他含糊其辞地答道,“抱歉……”
他礼貌地鞠了一躬,没有再去看西乡或手冢的神情,顺着西斜的红日,他恭敬地退出了道场。
“不二!”手冢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江户,很无趣吧?”
不二的脚步顿了顿,然而也仅仅如此。他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