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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才剑客 上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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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刚刚冒芽,大片的灰黄掩藏着一叶小舟。老艄公拨开层层的苇丛,领着一个年轻人走到停篙处。
“年轻人,我这船窄小,船舱里只能躺下两个人,早先有两位贵人已经定下了,你若真急着赶路,就劳累你在船头坐着挨一宿。”
他不知为何格外怜爱这萍水相逢的少年,或许只要面对这谦和的笑脸,就没有人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多谢您!”
不二周助连忙行了一礼,登上船。船头在水面微微一沉,船舱的布帘被撩起,露出另一张笑脸。
“请进来坐吧,不妨碍。”
那人戴着一个护额,两鬓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肩上的浅葱色羽织在残阳下泛着红色。
“快进来吧,不要客气。”他连声催促,侧身让出一段距离。
“那便打扰了。”不二犹豫了一下,微笑着答应道。
船舱里坐着另外一个人,他闭着眼,容貌看起来更加老成,膝上放着折叠整齐的浅葱色羽织。
不二在船舱一角坐下,朝二人轻轻行礼致谢。
“你是剑客吧?是要到京都去?”戴护额的年轻人在船舱中央点起一盏油灯。老艄公解开了船缆,灯焰随着从窗中透入的风闪闪烁烁。
“我学艺不精,奢图自保罢了。”不二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身侧,“今天有幸得到新选组的大人照拂。”
“你认得我们?”
不二摇了摇头,“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一直端坐着的那位新选组队士也缓缓睁开了眼。他定定地看向不二,不二只是微笑着回望过去。
“真田弦一郎。”
戴护额的那一位笑容更深:“幸村精市。”
“江户町人之子不二周助,见过二位大人。”
幸村轻叹了一声,“你高看我们了,我们不是英雄之后,浮浪人而已。”
“新选组为将军大人效力,不凭血脉。”
真田点点头:“足下上洛,难道不是为了家族功名吗?”
不二支起一只手靠在脸侧,目光从幸村滑到真田身上。一个笑面,一个冷面,但从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凌人气势来说,幸村更甚。
“不巧,我没有什么宏图伟志。”
“真可惜。”幸村抱臂,“你什么时间回心转意,可以随时到新选组屯所报我二人名字。”
眼下时局,敢于孤身一人只带一柄短刀上路的,不是莽撞找死,就是对自己的剑术极其自信。虽然不二身上的剑气近乎无存,但仅从他上船的一步与擦身而过时的感觉,幸村就能断定,不二周助绝非等闲之辈。
小船渐渐行驶到江中风高浪急处,油灯的火苗一阵狂跳,还是熄灭了。船舱里一下子陷入沉沉黑暗,艄公划桨搅起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不二仰头,想起今夜正是新月,若是云重遮星,船外也将是一片漆黑。
姐姐和裕太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幸村的声音。
“有机会的话,我真是很想跟你比一场呢。”
能成为队友当然很好——幸村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压下突如其来的心跳,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次相见——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后来人再回忆起元治元年时,总是不记得这一年的早樱开得格外迅猛。只一夜之间,大半个京都便沉沦在粉白的幻梦当中。浅葱色羽织在其间穿梭,暗示着宁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萨摩藩邸深处,桂小五郎注视着窗前盖得严密的竹簾,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窗外的盛放的樱树。
“先生所言之事我都记下了,然而藩主还有着公武合体的念想,我等只好尽力为之。国事日非,桂先生,还请多多保重。”西乡盛隆郑重地向前屈身。
桂小五郎转身朝他笑了笑:“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西乡身后跪坐着的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有劳手冢君了。”
从这里到藩邸的后门需要穿过一块宽阔的演武场,戴上竹笠的桂小五郎和手冢国光一前一后地走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演武场的中心。那里大多是萨摩藩的藩士,宽阔的月带和各样的家纹彰显着他们的身份,但也有一些异类——引起桂小五郎注意的就是这些人。
虽然西乡盛隆和手冢国光都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想要组建奇兵队的人绝不止高杉晋作一个。无论是幕府还是各藩都需要额外的武装力量,对于幕府来说,就是那群呲出獠牙的壬生狼。
现在演武场上发生的无疑是为了应对新选组的特别操练——抛弃了传统武士道一对一的切磋方式,而是让一群人对其中一个发起群攻。
被团团包围的那个人看起来才刚过元服,细碎的额发飘扬着,他个头不高,身量瘦削,垂着头,让人不由得感到有些可怜。
只听担当裁判的藩士发布一声号令,□□把木刀发出破空之声,从不同的角度转瞬就到了眼前。黄土地上嘭起尘土,在粗暴的喝声中震颤,几乎把站在中央的少年掩埋。
少年突然抬起头,那双笑眼让桂小五郎猛得一惊。
太快了,别说是他的对手,哪怕是置身事外的桂小五郎都没有完全看清他到底是如何挥刀,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倒了八九个青年壮汉。
剑速?不,仅靠剑速的快是做不到的。鬼魅般的身形,天才的预判,还有……纯洁无垢的心境……
桂小五郎和手冢国光对视了一眼,手冢当即上前叫住了一个藩士,让他把正在将对手一一扶起的少年请到了自己面前。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近距离面对他的笑容时,桂小五郎还是感到胸腔里响起雷鸣般的心跳。
像极了。
无论是气定神闲的笑容,还是精妙绝伦的剑术,都像极了新选组的天才剑客——冲田总司。如果非要说的话,最大的区别在于眼前的少年还没有染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你是新来的?”
少年点了点头:“在下不二周助,是江户藤匠不二明彦之子,龙崎道场的门下生,前几天才刚刚来到京都。”
手冢国光更加惊讶,倒不是因为不二是町人之子,而是龙崎道场在江户勉强算中等,还称不上是真正的名门,而且他自称门下生,恐怕连目录资格都还没有取得。
“你的剑术,不是龙崎道场的流派?”
不二笑眼弯弯:“的确如此,我在龙崎道场主要学做学问。我的剑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实在算不上剑术,让大人见笑了。”
手冢一时失语,不知道应当先震惊于不二的天才,还是感谢龙崎道场对他采取的放任自由策略。
“你刚刚是说,你叫周助?”桂小五郎突然插话。
“是的。”不二轻快地答道。
现任新选组局长近藤勇的父亲,冲田、土方的师父,天然理心流的二代目,恰巧讳名周助。
巧合吗?还是说,这个少年就是上天派来帮助他们绞杀壬生狼的利刃?
不过,这把天剑能否为萨摩所用,还需要更多的考察。手冢神色微沉,如果不能让他决心站在萨摩这一边,准确地说,站在西乡派这一边,那倒不如趁他锋芒未露之时,就直接折断在鞘中。
桂小五郎敏锐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转向不二的目光带上了一点怜悯。
“多谢手冢君送我,接下来的一点路我自己走就好。”
手冢朝他点点头:“先生保重。”
目送桂走远了,手冢转身面向仍然微笑着的不二。那样温柔的微笑也没有使他的心里产生任何动摇,作为萨摩首屈一指的人斩,他已经见过太多刀下亡魂生前的微笑。
“你跟我来,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拐过几个弯,不二跟着手冢走到了一间闲置的旧道场。木门被拉开,明媚的阳光投入道场中央。
“你为什么来到京都?”手冢用犀利的目光地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是的。一位名叫中村半次郎的萨摩武士。”
手冢沉默了一下,旋即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手冢意识到自己的反问有些太多了,这很不常见,不利于他掌握谈话的主导权。
他定了定神,决定率先展露出诚意:“不巧,我正是你口中的中村半次郎。”
这回终于换不二惊讶了:“手冢先生……”
“中村半次郎是我在水户调查樱田门外之变时候用的化名。”
不二垂下头,像是思索了一下,再抬眼时,那笑容竟然让手冢有一瞬间的心慌。
“如何能证明呢?”
“证明?”
不二站起身,从墙壁上取下两把木刀:“不如请手冢先生和我比划一下吧?”
藩内禁止私斗,但此时手冢说不出拒绝的话。再熟悉不过的刺激感堵在他的咽喉,扪心自问,他早在演武场时就已经技痒,而且,他坚信自己决不会输。
只是试试不二的水平。
他站起身,接过了不二手中的木刀。
不二侧身站在道场的另一端,手中的刀垂向斜后方。从手冢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刀身。
胁构,不,胁构的变种吗。
胁构属于五行中的金之构,只在古流剑术中出现。传统的胁构用身体藏匿整个刀身,在对方行动的瞬间才发动攻击,无论对敌对己都极其危险。
而不二的这种构型则更加扑朔迷离。露出的半截刀身如同灵活的蛇尾,诱惑着对手的神经。
手冢神色不动,举起了手中的木刀。标准的萨摩示限流是他的回应。
没有宣布开始的裁判,道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加速流动的声音。院子里的樱花乘着料峭的春风飞进了道场。
一瞬间,手冢迈出了步伐。
刀刃切断空气,发出了虎啸般的嘶吼,但那极其豪迈的斩击却落空了。
后面。
手冢来不及细想,硬生生扭转了上半身,堪堪架住了不二的一挑。然而不二只是虚晃一刀,转瞬又拉开了距离。
试探吗……手冢缓缓地把木刀举回身前。
看来,不二的剑术并不是先发制人的,而是更加危险的、通过直觉和判断构成的反击型剑术。
那就来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