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救世指南》元夜子时

8、半月玉牌（6） 正人君子

　　“霞绮，你怎么顶着熊猫似的俩黑眼圈？”

　　即使郑丹萱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走动着放射出雷达探测视线；即使满教室都是“自愿”认真朗读的同学，掺杂着细微不和谐音的读书声环绕耳侧；即使昨晚经历了无比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一夜……栾和玉依然感到自己的感官持续兴奋着，上上下下打量着宛如霜打茄子，彻底蔫了的韦霞绮。她仍然在牵动喉部肌肉竭尽所能地念诵，双眼却疲惫无光，更不要提眼周的两只大黑框装饰了。

　　栾和玉扪心自问，自己应当是昨夜战斗的主力，似乎也没有对方这般的疲累。

　　韦霞绮木然地从课本上稍微挪开视线，拿一双死鱼眼看向栾和玉：“朋友，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玫红砂也没有来上课呢？”

　　“……”栾和玉自然发现了，不过玫红砂身子弱，昨晚出去吹了冷风病倒也是很正常的事。他原本想着放学后去家中探望玫红砂，但听韦霞绮的话音，貌似另有隐情，便问，“她不是生病了吗？”

　　韦霞绮忧心忡忡地叹气道：“是啊，生病，她倒确实是生病了！”

　　“？”栾和玉以疑惑的眼神询问。

　　“她进入狂暴了。”简短地说完，韦霞绮迟疑着顿了顿，又说，“说起来，昨夜你也狂暴了，又冲回去打恶灵，我们两人合力都拦不住……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恢复正常的吗？”

　　她虽是这样问了，却不待栾和玉回答，便自言自语：“唉，我问你做什么，你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

　　栾和玉凝思回忆着：“其实我还有一点记忆……似乎是有人救了我。昨晚的恶灵过于强大，我们能逃出来，说不定也是有别的魔法使相助缘故呢？”

　　他对狂暴后的记忆是一片混沌，哪怕仔细翻找、拼合，也无法凑出完整的书页。但他心头依稀还记得一种温暖的触感，那是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臂，就像很小的时候章女士接他放学，牵着他的手那样温和包容。

　　他的话语似乎点燃了韦霞绮心底的希望，后者面色稍霁，叹息道：“但愿那位无名魔法使还没有离开樊南市，我把玫红砂捆起来藏在了卧室里，她还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尽管焦急，但在学校还得上课，他们两个纵使有心也无力。

　　何况，他们都侧了一点身子方便交头接耳，郑丹萱的鹰眼已经捕捉到这边的不安分行为，正快步赶来。

　　韦霞绮便不再讲话。栾和玉很快接受了班主任的全身扫描检视，对方似乎因他没有睡着而感到些微惊讶，不过威严的班主任神情严肃，也没有表现出半分赞赏，只是警告地盯了栾和玉一眼，警告他别睡觉，也别搞小动作。

　　栾和玉嘴上胡乱念着课本，心思却全然不在教室里。

　　恶灵引发的灾祸还远远没有完结。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直捣恶灵的老巢，桐子树街的墙洞。

　　无论如何，必须说服大肥猫鱼多多，趁着恶灵虚弱实力大减，一举将它驱除！

　　这一天，是足以载入三里场高中部的一天。因为全校闻名的睡神，觉皇，栾和玉，睁着眼听了一整天课！

　　数学课后的大课间，他还借来燕岱的课本记笔记。

　　牛凯歌对此表示十分震惊，并在午间休息时扯着栾和玉不放手：“兄弟，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速速道来！”

　　牛凯歌脸皮厚，自来熟，和班上每个人都混得来。若是平时，栾和玉也不反感跟他一起吃饭，但今日有事压在心头，他便不希望有闲杂人等打扰。

　　但栾和玉是个直脑筋，一时半刻竟没想出理由推脱。燕岱从座位上看着他略显苦恼的表情，慢慢将笔袋收拾好，站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你要英雄救美吗，燕岱？”

　　“他需要帮助。”燕岱把有些沉坠的口袋边缘往上提，走了出去。

　　小胖子牛凯歌正眉飞色舞毫不吝惜地向四面八方无差别辐射唾沫星子，一只五指修长的手精准在“口水阵”中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来，幽幽搭在他肩上。

　　燕岱身材偏修长，而不是精壮，饶是如此他生生将牛凯歌往反方向挤出一个身位：“凯歌，你肚子里的墨水都飙出来了。燕岱今天和我约好了吃午饭，要不你再往后稍稍？”

　　牛凯歌陡然一抽气，那本就被脸上突出的肥肉挤占了生存空间，占地面积十分拮据的小绿豆眼瞬间瞪到了黄豆大小。看清是燕岱后，他呼哧呼哧地从惊吓中缓过神：“唉哟原来是燕同学您大驾光临。就是下次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成为新的校园怪谈中炮灰一号了……”

　　燕岱应了声好，虽然他觉得以小胖墩八卦时那认真投入的态度，旁人叫他也听不见。

　　燕岱自然而然用自己的身体把两人彻底隔开，向牛凯歌道：“那么栾和玉同学我就借走了。”

　　牛凯歌还不想放弃自己的八卦来源：“其实三个人也能坐一桌……”

　　他本想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惜燕岱的眼神如刀，栾和玉神游天外，无一人接收到他脑中的电波。只能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其乐融融的背影，伸出尔康手，灵魂呐喊道：“等等我—”

　　燕岱一套无比丝滑的操作，栾和玉半天才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兄长拐走时，自己已经坐在食堂一方塑料桌的一边，面前摆着常吃的三菜一汤一饭，连桌面都被燕岱拿餐巾纸擦得干干净净。而后者视线接触到他怀疑的目光，自然抬头问了句：“怎么了？”

　　然后栾和玉手里又被塞了一双筷子。

　　“吃吧。”

　　栾和玉条件反射扒了两口饭，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燕岱的指令人偶。他塞满事的脑袋也后知后觉发现，燕岱在不经过他本人发言的情状下竟径直将自己拐走，到食堂饭都吃了一半。而栾和玉毫无所觉。由此可以推想，他哥若是去上街拍花，怕是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栾和玉满脑子胡思乱想，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一下，两下，仿佛他的口腔没上发条。

　　燕岱有些好笑地看着目光清澈动作停滞的弟弟，问他：“怎么了，这些菜不合口味吗？”

　　“啊，什么？没有，完全没有，”栾和玉顿时有些慌乱，满脑子的怪想法立刻被打散了，他抓起饭碗就往嘴里猛猛干饭，含糊地表示，“很好吃，谢谢你，哥。”

　　燕岱的微笑中带着点无奈，栾和玉现在口腔里充满了食物，就像仓鼠努力往腮帮子里藏坚果，以此来显示饭菜很合他的胃口。本身这顿饭也有他的目的，为了分散弟弟的注意，燕岱状似不经意问：“和玉，今天你好像有心事？”

　　这句话立竿见影，栾和玉顿了一下，偷偷瞄他一眼，慢慢地嚼着食物，咽下去后，才斟酌着开口说：“不算是心事……其实，其实……”

　　他支吾了半天，终于编出个借口：“……今天放学后我想去看望玫红砂同学。她生病了，卧床在家，但是……”

　　燕岱：“你担心回家晚了爸爸妈妈会担心。”

　　栾和玉点点头，燕岱又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这是正当的理由，爸爸妈妈都很开明，不会不赞成的。”

　　栾和玉视线乱飘，脑细胞急剧燃烧，燕岱说得在理，但—他这一去，可能一整晚都不归了，章女士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燕岱当然知道弟弟在担忧什么，毕竟昨晚就是他亲手把栾和玉背回自己房间放下。他也因此彻底理解了栾和玉为什么每天白日里都犯困，夜间消耗巨大加上偶尔还会通宵，栾和玉已经很努力了。

　　所以他只是想装装样子，顺便逗一逗栾和玉。看着弟弟支支吾吾脸上飘红的模样，他紧绷的精神也受到了极大的抚慰。

　　但是燕岱也没有为难他的想法，于是顺势说：“好，那我帮你保密。我会跟父母说你被老师留堂了。”

　　“太好了！”栾和玉即刻发出欢呼，但随即又镇静了些，补充道：“我是说，谢谢你，哥……”

　　燕岱却又不紧不慢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栾和玉顿时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问：“哥，你说吧。”

　　燕岱以笃定的语气说：“让我也陪着你，一起去。”

　　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放学铃打响。

　　学生们顿时结束了一日的蛰伏，撒着蹄子纷纷朝校门外的街道奔去。燕岱和栾和玉背着书包并肩离开，被人潮裹着来到了大铁门前一处大树的树荫下。

　　韦霞绮已经在那里等候。见到燕岱时，她惊讶了一刹，待栾和玉快步走上前解释，说燕岱不会跟着一起进去探望，只是陪着自己到楼下，她才面色稍霁地点了头，领着两人朝玫红砂家走去。

　　在黑洞洞的居民楼楼道前，燕岱自觉停住了脚步，朝栾和玉挥手道别。

　　弟弟和同学的身影被阶梯吞没，他目送着他们的离去，感到一侧口袋传来抖动感，一个毛绒绒小脑袋钻出来，狡黠地说：“哦，腹黑的哥哥，你要选择跟踪呢？还是偷听呢？”

　　“都不是 。”燕岱一脸正色。阿姆拉嗤之以鼻，发出不赞同的“嘘”声，他才悠悠说：“我亲眼去看。我已经会隐身魔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