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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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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舅竟真的“凯旋”了,带着所谓“连克三城”的大胜之势,风风光光地回到了汴京。一时间,朝野上下颂声如潮,几乎要将这位新晋的“军神”捧上天。
然而,沈追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在他看来,那所谓的三城,不过是金军主动收缩兵力留下的空城。这虚幻的胜利非但不能威慑如狼似虎的金军,反而暴露了宋军的虚实与主帅的无能。
国舅此举,与临阵脱逃无异。
他仍在暗中彻查刘国舅。在国舅声望最鼎盛,党羽最猖獗之时去触他霉头,相当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但沈追毅然决然。
夜深人静,他独自走到墙前,凝视着那张巨大的、布满标记的边防地图。手指缓缓划过渭水流域,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关隘上。
“青庸关……”他喃喃自语。
此地守备空虚,兵力早已被此次仓促的北伐抽调殆尽。
倘若他是金军主帅,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击溃刘国舅的十万大军。而是分兵绕过正面战场,直插防备空虚的青庸关,然后……
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汴京。
“希望我是错的。”沈追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金铁交鸣。
……
三日后,城南,一座以风雅闻名的私家园林“漱玉苑”内。
今日是致仕的刘老御史举办的品茗赏画雅集,京中文人墨客、清流名士云集。丝竹悠扬,茶香袅袅,一派闲适。然而暗地里,却有一桩关于金人密信的交易即将在此进行。
一缕春今日也是座上宾。自宫宴之后,各种请柬如雪片般飞来,报纸上甚至登出“诚邀一缕春莅临”的启事,仿佛能请动他,便成了身份象征。
他大多嗤之以鼻,今日前来,纯粹是因听说刘老御史请动了已归隐的老御厨掌勺,那手艺,他馋了很久。
他头戴一张精巧的银狐半面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手持洒金折扇,混在人群中,乍看像个矜持的文人。
正琢磨着去哪能先偷尝一口御厨的点心,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靛蓝色粗布家仆短褂的汉子,留着络腮胡,眉眼被刻意修饰得平庸,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为一位老翰林奉茶。
然而,那过于挺拔的肩宽,劲瘦利落的腰身线条,还有将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紧实麦色肌肤的习惯……
一缕春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用折扇压住。
好啊,沈追啊沈追,先前什么秘密都自己扛着,一副要独自赴死的模样,如今却撞到我手里了?
他慢悠悠踱步过去,假装欣赏旁边一盆造型奇特的罗汉松,恰好和那小厮擦肩。
一缕春用扇骨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小厮的手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哦,这位兄台……看着好生眼熟啊?”
沈追身形一僵。他没抬头,保持着奉茶的姿势,喉间挤出极细微的气声:“……帮帮忙,看破别说破,我查案呢!”
一缕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追那张粘着假胡子的脸,突然拔高了声音:“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嘘——!”沈追急得想伸手捂他的嘴,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只能拼命使眼色,压低声音飞快道,“算我欠你个人情!回头请你喝酒!最好的醉仙酿!”
一缕春眼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在刚才那位老翰林转身回来时,用折扇指向沈追,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惊讶”:
“咦?!我想起来了!您……您不是那个那个……”
“唔——!”
后面的话被一只带着薄茧、力道十足的大手死死捂回了嘴里。沈追借着奉茶后撤步的掩护,瞬间贴近,一手捂嘴,另一手状似无意地搭在一缕春肩上,实则暗含劲力,让他挣脱不得。
一缕春眼睛瞪得溜圆,满眼不可置信,他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完全是徒劳,沈追的手像铁钳。
周围的宾客似乎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投来探寻的目光。沈追立刻换上惶恐卑微的表情,对着看过来的人连连躬身,声音也变了调,带着小厮特有的惶恐:
“对不住对不住!惊扰各位老爷了!这位爷……这位爷刚才好像被茶水呛着了,小的……小的这就扶爷去旁边缓缓!”他一边说,一边半扶半“挟持”地把一缕春往旁边人少的回廊带。
到了回廊僻静处,四周只有假山流水潺潺,沈追才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依旧没放下来,反而更借了几分力。
“咳咳咳!”一缕春大口喘气,揉着被捂得发麻的嘴,没好气地瞪他,“沈追!你差点捂死我!”
“死不了。”沈追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背靠着廊柱,上下打量着一缕春这身行头,语气戏谑,“打扮成这样……说吧,春公子,又看上这园子里哪件宝贝了?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少污蔑好人!”一缕春拍开他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可是正经受邀来的宾客!倒是你——沈、钦、察、使,扮成这副德行混进来,想干嘛?以后改行当小厮了?”
“查案啊,还能干嘛?”沈追摊手,目光扫向花厅方向,压低声音,“目标人物就在里面。我扮小厮方便走动,贴近观察。差点被你小子坏了大事。”
“谁让你技术不过关,还以为贴个假胡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一缕春哼了一声。
“行行行,我技术差。”沈追忽然凑近,那张即使易容了也掩不住英俊痞气的脸几乎贴到一缕春面前,漆黑的眼眸带着点耍赖和不容拒绝,“所以,帮个忙?”
“不帮!”
“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沈追眉头微蹙,试图施加压力,“别逼我啊,否则……”
“哟呵?”一缕春眉毛高高挑起,扇子“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威胁我?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呀!你待如何?”
沈追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语气软了几分:“好大盗,好春兄,我知你心善,义薄云天……算我求你了,成不?”
一缕春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凑近他耳边:“想查案?想让我替你保守秘密?好啊——”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欣赏着沈追眼中升起的希望,然后才慢悠悠地宣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一缕春的小弟。我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表现得好,本公子心情好了,或许还能帮你一把。”
沈追看着一缕春那双亮晶晶、写满了“你奈我何”的眼睛,又看看外面一脸看戏表情的宾客,深知此刻反抗只会更糟。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春公子您吩咐!”
一缕春心满意足了,他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置,扇柄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对着还杵在那里的沈追,用悦耳动听的声音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很好。沈……嗯,小沈啊,”他享受着某人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快要杀人的目光,“本公子这肩膀,坐久了甚是酸乏。来,先帮我——好好捶捶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