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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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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沉沉,汴京皇城灯火辉煌。一辆装饰极尽华丽、四角悬着金铃的沉香木马车,由八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御马牵引,无声地碾过御道,停在巍峨的宫门前。金铃在晚风中轻响。
车帘被一只修长如兰的手掀起。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
正是一缕春。
她今夜一身墨绿色暗云纹长袍,墨发用赤金发冠束起,腰间束着一条殷红如血的宽边锦带,缀着一枚毫无瑕疵的绿宝石,与她眸色隐隐呼应。
脸上扣着半张金塑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半张脸,柔软的嘴唇,和那双在面具映衬下愈发深邃神秘的绿眸。
这是皇帝特赐的恩典,也是将她架在火上烤的陷阱。只身赴宴,是信任,也是考验。
失败,此后便沦为见不得光的暗卫;成功,在一年两度重要的春秋大宴上挥洒自如,则名动京华,前路稍宽。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即抬步,跟随躬身引路的内侍,踏上朱红的阶梯,走向那片灯火最为辉煌、也最为危险的——正麟殿。
殿内,空气温暖,蟠龙金柱撑起穹顶,烛火通明,映得御座金光灿然。文武百官依序而立,东西相向,衣冠济楚。御香自兽耳炉中袅袅升起,乐悬静默,等待着天家号令。一派庄严肃穆,威仪万千。
殿门处,光线微暗。一道身影逆着光,步入这极致的辉煌。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又在御座方向一道无形的威压下迅速沉寂。
皇帝端坐九龙御榻之上,冕旒垂落,珠玉遮蔽了天颜,只余一片深沉难测的阴影。他并未立刻开口,任由那无形的压力在这新来者周身凝聚。
良久,皇帝威严平静的声音响起,回荡于殿宇:
“众卿。”只二字,满殿肃然。“今秋稔熟,四海暂安,此乃上天垂佑,亦赖诸卿勤勉。朕心甚悦,特设此宴,与卿同乐。”
他话语微顿,
“此外,今日之宴,亦为一位奇士。其人,江湖称‘一缕春’。”他声音略提,“虽起于微末,然身怀异术,忠谨可用。前番不畏艰险,为社稷立下功劳,朕,甚慰。”
“忠谨可用”,殿中不少老臣品味着这其中的深意。
“特赐此宴,以示殊荣。一缕春,近前。”
一缕春依言上前,步伐不疾不徐,行至御阶之下,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并未行跪拜大礼,而是依抱拳躬身,姿态流畅自然,无半分局促。
“草民一缕春,叩谢陛下天恩。”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典礼继续。
霎时间,雅乐奏响,编钟悠扬。群臣依制行礼、搢笏、受酒、就坐。
繁琐而庄严的礼仪如潮水般层层推进,一缕春便在这无形的潮水中,安然端坐,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她依样学样,接过内侍奉上的金盏,姿态优雅,竟无可指摘,木棉姐姐早就给她做过紧急特训。
她快速地观察着全场。
御座旁,太子眼神浮躁,打量着她,如同看一件新奇玩物。其母刘贵妃,坐于皇帝另一侧,面带微笑,珠翠环绕,状饰华丽,姿容绝艳。
右侧上首,坐着首辅林筱,他四五十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面容白皙,眼神温润。他是朝中主和派的代表。更远处,她看看见一身雪白鹤氅、姿态闲散如卧云的青琅道士,视线对上,他冲她挤了挤眼睛。
“这道士,怎么哪儿都有他?混吃混喝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她目光流转,仔细搜寻,却唯独不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九公主。
正当她凝神探寻之际,一个苍老不悦的声音突然打断她,
“哼,藏头露尾,成何体统!”声音来自席间一位宗室老者,他指着她脸上的面具,“面圣竟敢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欺君否?”
殿内一静。
一缕春绿眸微转,心说,“那不然呢?我还是通缉犯呢,才不想以后一露面就被抓走。”
她从容转身,面向那老者,声音优雅:“回大人,草民惯行于暗夜,面目粗陋,恐惊圣驾及诸位贵人。陛下隆恩,许草民戴罪立功,草民不敢以陋颜玷污此等盛筵,故以面具遮之,非为藏匿,实为敬畏。”
一番完美的套话,既解释了原因,又把皇帝抬了出来,扣了个敬畏的大帽子,让那老宗室一时语塞。
贵妃此时却轻笑一声,“早闻一缕春先生大名。”
她声音不高,但说话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凝神细听,“听说先生有飞檐走壁之能,取物如探囊取物。却不知,陛下这正麟殿,先生观之,如何?”
这话实在不好回答,看似夸赞,实则诛心。直指其贼寇出身,更暗讽其是否会对皇宫宝库起意。
一缕春沉默一瞬,青琅眉梢微挑,正欲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却已响起:
“贵妃娘娘说笑了。”首辅林筱持盏起身,他对着御座一揖,才转向贵妃,笑容如清风拂面,
“陛下慧眼如炬,既言一缕春先生忠谨可用,便是认可其品性才能。想当初,太公望垂钓渭水,韩信受辱□□,皆非常人也。英雄不同出处,能为国效力,便是栋梁。娘娘母仪天下,气度恢弘,当为陛下得此奇士而喜,岂会拘泥于过往微末小节?”
他一番话,将“偷窃”轻描淡写化为“微末小节”,四两拨千斤,将贵妃的软刺化解于无形,同时也隐隐回击了主战派对其“包容”的指责。
贵妃脸上笑容不变,端起酒杯,柔声道:“林相说的是,倒是本宫失言了。”
一缕春看向林筱,对他颔首致意,林筱亦回以温和鼓励的眼神。
此时,乐工致语,舞队入场,气氛稍缓。席间议论渐起,多是关于北境大捷,恭贺国舅用兵如神,一片歌舞升平。
宴至中段,酒过数巡。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羊舌签、萌芽肚胘、肫掌签、鹌子羹、肚胘脍、鸳鸯炸肚、沙鱼脍、炒沙鱼衬汤、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脍、南炒鳝、洗手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①
一缕春眼睛一亮,心情大好,摩拳擦掌,正准备抛开所有烦恼,先对这满桌佳肴进行一番扫荡——
“喂!那个戴面具的!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只见一位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贵族子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她。看那样子,家中定然与刘国舅牵连颇深。
“别以为得了陛下几句夸赞,就真能与吾等平起平坐了!不过是以奇技淫巧媚上的优伶罢了!”
“就是!”
立刻有人附和,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吾等世代簪缨,为国戍边,为民请命,方有今日地位。你一个鸡鸣狗盗之徒,有何德何能,立于这正麟殿上?”
“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不事生产,专营偷窃之道,便可一步登天,国将不国!”指责愈发尖锐,还上升到了家国存亡。
这番话,不仅是为贵妃出头,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主张招揽人才、相对包容的主和派。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连御座上的皇帝,也似无意般停下了手中酒盏。
一缕春缓缓放下银箸。她抬起头,面具下的绿眸透过喧嚣,平静地看向那挑衅者。她没有动怒,甚至嘴角那抹弧度都未曾改变。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她竟先肯定了对方?众人一愣,连那挑衅的子弟也呆了呆。
“然,”她的声音依旧清越,还有些疑惑,“在下蒙陛下不弃,赐宴于此。陛下金口玉言,赞草民忠谨可用。公子此刻断言草民乃‘媚上优伶’、‘无德无能’,这是……疑在下之忠,还是……在疑陛下之明?”
她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周到,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不解之谜。
那贵族子弟脸色瞬间惨白,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慌忙看向御座,噗通一声跪倒:“陛下!臣……臣失仪!臣绝非此意!”
皇帝淡淡道:“少年人狂饮失态,醒酒。”
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子弟架了出去。
首辅林筱垂眸饮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贵妃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眸色阴沉。
皇帝高坐御榻,冕旒微动,举杯:“众卿,满饮此杯。”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只是投向末席那抹绿衣红带身影的目光,再无最初的轻慢,多了审视、忌惮。
一缕春仿佛毫无所觉,安然坐回席间,重新拿起银箸,兴致勃勃地开始对付那只造型别致的“螃蟹酿橙”,心里嘀咕:“嗯,这个味道不错,回头问问御厨怎么做的。”
觥筹交错,直至尾声。群臣依礼谢恩,准备退席。一缕春起身,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只想赶紧回去睡个懒觉。
行至殿门,忽又一人横身拦住去路,却是个穿着太学生襕衫、面容激动的年轻士子,他指着她,愤然道:
“妖盗!都说你偷技通神,来去无踪。但你既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谁知你会不会哪天故态复萌,甚至背主求荣!”
“啊?”一缕春微微一怔。若为国舅出头,方才就该跳出来了;若是为了搏名,宴席已散,此时发作,是说给谁听?
她打量着对方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那身显示其身份的襕衫,突然明白了:大约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心中激愤难平,便不管不顾冲出来的愣头青,还不小心削了首辅林筱的面子。
她看着对方涨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差点被这愣头青的愚蠢逗笑了。她袖袍极轻微地一拂。
那太学生正昂首挺胸,准备接受对方的怒斥或辩解,忽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原本悬于腰带之上的那枚家传羊脂白玉佩,竟已不翼而飞!
他脸色骤变,惊呼出声:“我的玉佩!”
却见一缕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物,正是那枚温润玉佩。她指尖轻巧地翻动着玉佩,绿眸中满是戏谑之色,悠然道:
“这位公子,下次饮酒论政之前,还需先看管好自身随身之物。连自身之物尚不能守,”
她微微倾身,语带笑意,“又怎么匡扶国事,指点江山呢?”
说完,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枚玉佩便落回那青年的怀中。
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失而复得的玉佩,脸上血色尽褪,旋即又涌上羞愤的赤红,张口结舌,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缕春不再看他,径直转身,迈出正麟殿。
殿外,夜风凛冽,扑面而来,吹动她墨绿的袍角与束发的金冠丝带。
她抬起头,望向被无数宫灯映照得泛着微红的夜空,面具之下,唇角勾起一个恶作剧得逞后的、顽皮的笑。
宴无好宴。
但这第一关,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今夜之后,“一缕春”这个名字,在这汴京,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虚幻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