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盗一缕春》花林月霰

61、第 61 章

　　软红阁，雅间内。

　　青琅果然已是烂醉如泥，瘫在地上，雪白的道袍皱巴巴的，襟口沾着酒渍，玉冠歪斜，脸上还印着某个姑娘的唇脂。

　　他怀里抱着个空酒坛，嘴里兀自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妙啊……道友……再……再饮一杯……”

　　一缕春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一缕春好气又好笑，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从温柔乡里捞起来。

　　“醒醒！捉鬼去了！”

　　青琅醉眼朦胧，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回谢府，嘴里还在胡言乱语：“……道友莫急，鬼在心中，不在床上……心鬼不除，家宅难安……”

　　一缕春见他这般浑噩，心下着急，压低声音威胁：“到地方了！再不清醒，我就把你扔进井里好好醒醒酒！”

　　许是这句话刺激了他，青琅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眼神迷离地看了看一缕春，又看了看四周，似乎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他揉着额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虽然依旧酒气熏天，但眼神总算清明了些许。

　　青琅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哦……是春君啊……鬼在何处？待贫道……嗝……前去降服……”

　　一缕春懒得跟他废话，三言两语将方才的惊魂遭遇和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说完，她紧盯着青琅，期待他找出点关键线索。

　　青琅软软地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道袍。尽管醉态可掬，声音却挺冷静：“嗯……脚步声粘滞，似沾水而行；身影能凭空消失，快过你的轻功……”

　　一缕春正凝神细听，以为他要分析密道机关或是轻功路数，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眼神飘忽地望向夜空：

　　“你说……这谢府的井水，泡出来的茶，会不会格外甘醇？贫道方才梦见一汪清泉，泉眼竟是一块上好的翡翠……”

　　一缕春差点气倒，这醉鬼的太极功夫竟如此高超，却见他醉眼惺忪地望向自己：“春君啊，你为何偏偏要做那……月下留名的雅贼？”

　　一缕春一怔，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个。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别打岔，那你呢？我看你见识谈吐不像寻常道士，为何偏偏要出家？”

　　青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云影掠过深潭。他说：“为何？自然是……道法玄妙，引人入胜啊！再说了，不然哪有机会与春君在此月下……捉鬼谈心？”

　　他显然不愿深谈，一缕春也不追问，拉回正题：“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青琅终于站直了些，目光投向那间卧房，“自然是……再去看看。鬼魅伎俩，终会留下痕迹。”

　　两人重返那间阴森的卧房。此番有了明确目标，搜寻起来便有了方向。

　　青琅虽脚步虚浮，但他于风水一道造诣极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书房陈设，最终落在那排靠墙的红木书架上。

　　“唔……左三右四，藏风纳气……却独独在此处，气脉阻塞……”他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用眼神示意一缕春，“道友，劳驾，挪开那架子看看？”

　　果然，书架移开后，地面上一块青砖的敲击声显得空泛，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一缕春眼尖，在书架内侧一格，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与木质纹理完全融为一体的凸起机关。

　　两人对视一眼。

　　青琅示意一缕春戒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运起了某种内息法门，脸上的醉意瞬间驱散了大半，眼神变得清明而专注。他手指按上那个凸起，轻轻一旋——

　　“咔哒。”

　　地砖下沉，旁边一整排书架竟无声无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浓郁、潮湿和腐朽的阴风，从洞中扑面而来。

　　洞内狭窄而曲折，石阶向下延伸，墙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显然已有些年头。两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潜入。在通道尽头，隐约透出烛光，好像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

　　尚未靠近，便听到了里面压低的交谈声。

　　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问道：“小水，今晚你去试探，那新来的道士，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后怕地回答道：“回二公子，那道士……不，那根本不是普通道士！凶神恶煞的，提着刀就追，跑得比鬼还快！幸好管家大人提前告知了所有机关密道，奴婢才能脱身，险些就被他捉住了！”

　　接着，是白天那一脸忠厚的管家的声音：“二公子放心，大公子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只要我们再加把劲，趁他心神恍惚时在账目上做些手脚，再让‘水魅’多闹几次，这家产……必定是您的囊中之物！”

　　真相大白！

　　所有诡异的现象，都是二公子为争夺家产，勾结管家和侍女，利用府中废弃密道和机关，精心策划的一场装神弄鬼的阴谋。

　　青琅对一缕春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悄然后退，沿着原路返回地面，没有打草惊蛇。

　　……

　　后续事宜便顺理成章。有了确凿证据和人赃并获，谢大公子虽痛心疾首，但也雷厉风行地将二公子一干人等控制起来，等候发落。

　　风波平息，一缕春也如愿从大公子那里得到了那本记载着奇巧机关的古籍《千机引》。

　　事情了结，站在谢府庭院中，晨光熹微。一缕春看着身旁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宿醉倦容、但眼神清亮的青琅，想起自己在软红阁说的那些过分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她踌躇了一下，放软了语气：“那个……之前在软红阁，我太生气了，口不择言……那样说你，你会伤心的吧？”

　　她抬眼看他，有些不确定，“你……伤心了吗？”

　　“伤心？”青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摇动食指，大度道：“贫道修的是顺其自然，若是旁人之言句句入心，那才真是道心不稳了。”

　　看他确实不介怀，一缕春刚松了口气，却见青琅笑眯眯地凑近，摊开手掌：“不过嘛……既然道友心怀歉意，那不如表示表示？比如，把我师父那尊八卦炼丹炉……物归原主？”

　　一缕春这才想起这茬，脸上微热，嘟囔着：“谁让你那玉观这么黑心……”话虽如此，她还是依言将那小巧精致的铜炉从系统空间里取了出来，递还给青琅。

　　青琅接过丹炉，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他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灿烂的笑容，得寸进尺道：

　　“还有哦，道友此番在谢府‘降妖除魔’，想必收获颇丰？见者有份，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你！”一缕春顿时炸毛，刚刚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你这牛鼻子，也太贪心了吧！”

　　毕竟一缕春为了人设，除了一本书，真还是啥都没有要。最终，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一缕春还是从自己的荷包中，肉痛地掏出了一部分“辛苦费”，气鼓鼓地看着青琅将那包金银揣进袖中。

　　“贪财的牛鼻子！”她低声骂道。

　　青琅却只是笑，揣好银钱，施施然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道友，后会有期。”

　　一缕春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直到几天后，她偶然路过汴京城外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发现桥头围了不少百姓，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缮。

　　她好奇凑近，只见桥头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上面镌刻着捐资者的名号：

　　“大盗一缕春捐资重修”

　　一缕春愣在原地，胸中那股被坑钱的郁闷，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握着怀中那本《千机引》，忍不住摇头失笑，望着玉观的方向。

　　晨光透过绿树，洒在潺潺流水和新砌的桥墩上，水面倒映的树荫和桥影粼粼生光，工人们忙忙碌碌，行人脸上洋溢着期盼，一缕春唇边的笑也暖了起来：

　　“……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