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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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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春整个人都傻了。眼睁睁看着青琅被一群环肥燕瘦、香风扑鼻的美人簇拥着,他左一句“仙子眉间有灵光”,右一句“姑娘这曲《霓裳》余音绕梁”,逗得众人笑靥如花。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他眉眼间尽是惬意。
她忍无可忍,走到青琅的身旁,压低声音:“你……你们道士,可以这样的吗?”
青琅懒懒倚着软枕,就着身旁姑娘的手饮尽杯中酒,这才转向她。酒气混合着身上的檀香,眼底蒙着一层水色,不知是清醒还是醉了:
“道法自然,何来禁忌?你瞧这些姑娘,”他随手一指,指尖划过满室莺燕,语气轻佻却认真,“个个笑靥如花,活色生香,岂不比那冷冰冰的泥塑木雕,更近天道?心中有道,处处是修行。”
一缕春听他狡辩,皱了皱眉,“你见如花美眷,又可见红尘剐骨?道法自然,可折损她人以求自我的满足,又何来自然二字?”
“损人?”青琅像是听到什么趣事,低低一笑,顺手将剥好的荔枝自然放入身旁姑娘掌心,
“道友啊,你瞧这软红阁,是牢笼,却也是她们安身立命之所。贫道在此,饮酒听曲,说笑解闷。她们凭本事挣生活,我以诚心换片刻欢愉,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何来折损?”
他收起玩笑神色,目光清亮地看定她:“反倒是那些一边享受着她们带来的欢愉,一边在背后斥其下贱、骂其祸水的所谓正人君子……难道更尊重她们些?”
一缕春沉默地思考着。
青琅放下酒杯,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他看着一缕春,语气是难得的真诚,驱散了方才辩论的锐气:“说真的,道友,贫道觉得与你投缘,想交你这个朋友。”
一缕春看着他依旧被美人环绕的快活样子,听着他那番高论,心中失望更甚,只觉他言行不一,虚伪透顶,她淡淡地说:
“我不和嫖客做朋友。”
说完,她转身就走,把那个笑得高深莫测谪仙道士甩在身后。
青琅那厮,不紧不慢地呷了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清朗而洪亮:
“哦?那若是……与那位名满汴京、劫富济贫的‘一缕春’做朋友呢?”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眼睛发亮的姑娘们,嘴角的弧度加深:
“不知……诸位姑娘,可愿意?”
“一缕春”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软红阁这方温柔富贵乡。
一缕春——或者说,此刻伪装成普通小道士的她——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停步,瞪着那个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的妖道,第一个念头就是冲上去,把拳头狠狠印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或许还能再补上一脚!
可她的身份,已经被他轻飘飘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破了!
若她还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小道士”,她大可以肆无忌惮地揍人,然后溜之大吉。但现在,她是“一缕春”,是那个传说中潇洒不羁、来去如风的侠盗。
珠帘被猛地掀开,先是几个耳尖的姑娘惊呼着涌进来,紧接着,消息像长了翅膀,整个楼阁都躁动起来。
脚步声、环佩叮当声、兴奋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个雅间。
“天啊!是一缕春!”
“真的是他!那双绿眼睛错不了!”
“春公子!看看我!”
“春郎!我为你新学了支曲子!”
人群将雅间围得水泄不通。一缕春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是无数挥舞的香帕、激动的脸庞和伸过来想触碰她的手。她如被狂涛包围,进退不得。
人群分开一条路,两位绝色女子快步走来。前面一位身着烟霞色罗裙,眉目如画,正是头牌香香姑娘。
她美眸中异彩连连,声音幽怨:“春公子!真的是您!奴家……奴家仰慕您已久!可惜您只去木棉姐姐那儿,一直无缘得见……”
紧接着,另一位则穿着素雅月白襦裙,气质清冷如霜的行首玉人姑娘也款款而来,她盈盈一拜:“难怪方才就觉得这位小道长气度不凡,原来是春公子乔装。久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一缕春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她被那道士彻头彻尾地卖了!青琅这分明是拿她当人情,送给这软红阁的姑娘们做“见面礼”了!
她透过人群去看青琅,他依旧斜倚在原地,自斟自饮,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见自己看过来,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对着自己这边,遥遥举了举杯。
一缕春心中怒火翻腾,但面上,她只能迅速调整呼吸,漾起那标志性的、属于“怪盗一缕春”的、神秘而优雅的微笑。
他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声音清润优雅:
“诸位姑娘,厚爱了。在下不过是月下微尘,当不起如此盛情。”
他含笑注视着香香和玉人,绿眸在灯火下潋滟流光:“香香姑娘的琴音,玉人姑娘的舞姿,才是这软红阁真正的月色,在下岂敢喧宾夺主?”
香香姑娘眸光更亮,还想说什么,一缕春感激她们的喜爱,可现下不好久留,他借着人群晃动的间隙,脚步几个错动,从包围圈中脱身出来,退到了窗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青琅,无声地再次骂了一句:“妖——道——!”
随即,他翻身跃出了窗户,青色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
是夜,月隐星沉。
谢府早早便熄了灯火,巡夜家丁提着的灯笼,在深宅大院中留下几道飘忽的光晕,更添几分阴森。
一缕春已与大公子商量妥当,由她冒充大公子,宿在那间“闹鬼”的卧房内。真正的谢大公子则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偏院厢房,由几个胆大的家丁守着。
卧房内,陈设古旧精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一缕春和衣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屏息凝神,耳听八方。窗外树影摇曳,如同鬼影幢幢。
她虽不信世界上有鬼,但身处这漆黑、死寂的环境中,心底也不由自主地发毛。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抱着自己的宝刀,只觉得脸颊都有些僵硬了。
往日看过的那些志怪传奇、听过的鬼故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更夫敲梆的声音和蝉鸣,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这谢家怎么把房子修得这么阴森,还一股子霉味。”她轻轻呼气,侧躺在床上,看着房门,心里直打鼓,越来越后悔接了这差事。
就在她以为今夜将无功而返,精神稍有松懈之际——
“嗒……嗒……嗒……”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地传来。
那声音缓慢、湿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里,粘稠而滑腻的质感。
一缕春绷紧了身体,心跳如擂鼓。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紧紧盯着房门方向。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
夜,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缓缓地映了上来!
那人影轮廓不清,仿佛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水汽中,头部的位置似乎还在往下滴落着什么。它静静地立在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在窥视着房内。
一缕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提着刀,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拉开房门。
“谁?!”
门外廊下空荡荡,只有夜风穿过,吹来若有若无的腥气。地上,赫然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延伸向庭院深处。
一缕春咬了咬牙,足下发力,朝着那水渍延伸的方向急追而去。她的轻功堪称独步,自信天下间能快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明明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速度似乎并不算快得离谱,但每当她逼近一段距离,那黑影总能在转角或假山后诡异地消失片刻,再次出现时,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府邸……有古怪!
她追着那黑影穿过几重院落,眼看就要在花园假山处将其堵住,那黑影却像是凭空融入了山石阴影之中,失去了踪迹。
一缕春停在假山前,仔细探查。假山嶙峋,苔藓湿滑,除了那若有若无的腥气,再无任何痕迹。她敲击山石,也并未发现明显的空心机关。
以她的身份速度,绝无可能追丢一个看似寻常的“鬼影”。除非这谢府之中,存在着她不知道的密道或者捷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人!
夜风吹过,吹得她心里凉飕飕的,打了个冷颤。她觉得此事已非她一人能应对,必须得多加一层保险,她想到了青琅。
一想到他说不定还在软红阁醉生梦死,一缕春气就不打一处来。
但眼下,或许那个看似不着调的道士,反而能看出些她看不出的门道。
没办法,她只得转身,朝着软红阁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