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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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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汴京的风里就带了刀片,刮在脸上生疼。夏时安把自己缩成一团,混在散值的人群里往外走。
这身皮刚穿上时还觉得新鲜,可日子一长,她开始觉得不好玩了。
哪里有什么天天刀光剑影、月下追凶?多的却是没完没了的站岗、枯燥的文书、毫无波澜的巡街。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看着前面那几个能把这单调日子过得十年如一日的同僚,心里冒出点近乎佩服的情绪,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闷吗?
宫里头的风,比外面更冷。
九公主最近很得太子青眼。那位储君,似乎终于发现了他这个流落民间归来的皇妹极为好用。九公主也配合,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崇拜和依赖的模样。
太子书房里,熏香袅袅。
“你看这漕运改制,下面那些蠢货总是办不好!”太子将一份奏折扔在桌上。
九公主垂眸,展开奏折查看片刻,声音柔和:“皇兄息怒。依妹妹浅见,此事症结不在漕运本身,而在沿途关卡厘金。若能将此处税收直接划归东宫调配,既可显皇兄权威,又能充盈用度,下面的人办起事来,自然也更卖力些。”
太子抚掌大笑:“妙,皇妹果真聪慧!”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税收、法务、官员任免……九公主总能“恰好”提出一些看似为太子着想,实则极易触动皇帝敏感神经的建议。
太子被她捧得飘飘然,愈发觉得自己雄才大略,只是被父皇压制,行事也越发张扬不知收敛。
这日,太子心情极好,大约是哪里新献的美人得了他的欢心,他叫住正要告退的九公主,从拇指上褪下一个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随意递给她。
“皇妹,张家的事……辛苦你了。”
这是把九公主吞下的张家势力,看成了已经落入他自己囊中的东西,特地感谢九公主替他保管。
九公主接过那扳指,脸上依旧是温顺得体的浅笑:
“不幸苦,为皇兄分忧,是妹妹的本分。”
她微微屈膝,行礼告退。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归于冷漠。
回到自己那座空旷冷清的宫殿,九公主屏退左右,走入密室。墙上挂着一张复杂的京城布防图与官员关系网,上面有些名字已经用朱笔划去。
她注视着图谱,对阴影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吩咐:“廊城线索已灭,可以动了。记住,要慢。”
“是,殿下。”阴影里的人低声应道,无声退去。
她的旧部太少了,少得可怜。任何与甲子案相关的行动,她都不得不亲自策划,甚至亲自动手。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她拿起朱笔,在东宫的位置上,极其缓慢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猩红的叉。
……
北境前线,营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刘国舅挺着肥硕的肚子,裹着厚厚的貂裘,还在抱怨天气太冷。他面前摊着军事地图,心思却全在刚收到的一封密信上——是金人那边来的,要求必须要更多的好处。
“该死,这群蛮子胃口越来越大了……”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阴狠,
“我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了还喂不饱,他们难道想要整个宋国吗?传令!让王副将他们顶上去!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后撤!就说……就说本帅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缩在温暖的帐篷最里面,拢了拢衣领。
……
飞龙卫衙署里,属于沈追的那间值房,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细小的飞蛾绕着昏黄的灯罩扑腾,撞出簌簌的轻响。
沈追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和巨大的边防地图里。他面前摊开的,是宋国对金国、辽国近二十年来所有能找到记录的大小战役卷宗,厚厚几摞。
绝大多数,是败仗。惨败,溃败,一败涂地。他一仗一仗地啃,一笔一笔地抠,试图从这些血淋淋、灰扑扑的记录里,榨出哪怕一丝能让那即将开赴前线的十万大军多一分生机的可能。
越看,心越沉。纸上的伤亡数字不再是冰冷的墨迹,仿佛化作了无数张年轻又模糊的脸,在硝烟和血泊中无声呐喊。而统领这支大军的刘国舅……沈追闭上眼,指节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儿郎去填这个无底洞,更不能坐视国门因此洞开。
面上,他对夏时安、侯英他们还是老样子。该操练时毫不留情,能把一群糙汉子训得哭爹喊娘;闲下来也能勾肩搭背,蹲在衙门口台阶上,拿着阿蛮那惊人的饭量打趣,笑得没心没肺。
但他私下里,所有能动的暗线都撒了出去,死命地去查刘国舅。查他背后盘根错节的账目往来,查他身边那些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门客,试图抓住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通敌的蛛丝马迹。
他做得极隐秘,连阿蛮侯英都没察觉分毫。他得护着他们,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水太深,太浑。
但他忘了,或者说,低估了某个人的敏锐。
一缕春发现了。
她发现,沈追追捕她的那股劲儿,莫名其妙地松了。
以前,她夜里但凡有点动作,在屋顶上多踩碎半片瓦,那家伙就总能阴魂不散地缀上来,甩掉他得费好一番功夫,让她恨得牙痒痒,又隐隐觉得刺激。
可现在,她好几次故意在几条熟悉的线路上露出些微破绽,身后却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卷着落叶跑过。
起初她还有点不习惯,心里甚至有点失落,就像一直陪着你玩一场危险游戏的对手,突然招呼不打就退场了。
她留了心。
然后,她看见了深夜独自潜入兵部废弃档案库的沈追。也瞥见过他在暗巷尽头与一个戴着斗笠、浑身包裹得严实的人低声交谈,交换了什么。
真奇怪,这只猫好像暂时对小鸟没了兴趣,因为他发现了一只更危险、更能祸害人的大硕鼠。而这只鸟儿,居然有点……担心这只猫?
与此同时,另一个名字在汴京的阴影世界里悄然复起——空空儿。
衙署里偶尔有老资格的飞龙卫提起:“那老家伙,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还以为他死哪个犄角旮旯了,没想到又出来了!前儿个听说把陈国公府守得像铁桶似的宝库给摸了,愣是没留下一点痕迹!神了!”
夏时安听着,绿眸迸发出光芒。那才是她梦想中的怪盗,潇洒,神秘,技艺巅峰!她心底那点怪盗瘾,又被勾了起来,蠢蠢欲动。她想去见空空儿。
然而,还没等她消化完空空儿复出带来的兴奋,一桩意想不到的任务,直接砸到了她头上。
不是以飞龙卫夏时安的身份,而是通过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的、连接皇帝暗卫的渠道。
夜半时分,她值房的窗棂被有节奏地叩响。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她取出里面的纸条,就着月光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
皇帝通过隐秘的渠道,给了她一个任务。不是以飞龙卫夏时安的身份,以“怪盗一缕春”的身份,去城西“积古斋”偷一件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账册。
并且,要在偷窃过程中,“失手”打翻油灯,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务必将积古斋内部,尤其是后院几间厢房,烧个干净。
纸条最后强调:此乃圣意,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夏时安捏紧纸条。积古斋她听说过,表面是个做古董生意的老店,背地里……她隐约知道,那似乎和某位已经倒台、但在地方上仍有残余势力的官员有关,可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甚至是某些能牵连到宫里某位贵人的旧账。
皇帝这是要借她“一缕春”的手,去放火销赃,擦屁股。
真可恨。
可是为什么不用飞龙卫,去找她?
飞龙卫的行动在有心人眼里太显眼了。而她,一个大盗,要是出了差错,正好撇清关系,把她像那俩个狱卒一样收拾了。
可她能不去吗?不能。皇帝既然能把她从诏狱里捞出来,就能再把她送回去。而且,她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几天后,城西积古斋莫名起火,火势不大不小,刚好把后院几间存放杂物的厢房烧了个精光,前店珍贵古董倒是损失不大。据说,有人在起火前看到一个青衣身影一闪而逝,疑似怪盗一缕春所为,可能是偷东西时不小心打翻了灯台。
这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抹布。
夏时安刚完成那桩憋屈的任务回来,心情郁结,正想找个安全的角落舔舐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刚路过飞龙卫衙署后巷,一道玄色身影站在那里,如同早就等在那里一般。
是沈追。
他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有点懒洋洋、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仿佛之前那些深夜的焦虑、那些隐秘的查探,都只是她的错觉。
“哟,亲卫大人,”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磁性,“回来了?正好,我备了点酒,赏个脸?”
夏时安脚步一顿,侧过头斜睨他。夕阳的余晖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模糊的金边,却照不透他眼底深处的暗沉。
“沈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她声音平平,有些疲惫,“鸿门宴?”
沈追笑了,抬手揉了揉额角:“啧,瞧你这话说的。”
他走到夏时安身边,“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啊。山洞里一次,刑洞里一次,哪回不是你夏亲卫身手不凡,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
夏时安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查刘国舅,查得心力交瘁。她也知道自己心里憋着对皇帝的不满,无处发泄。或许……谈谈心,也好。
“行啊。”她扯了扯嘴角,“哪儿喝?老地方?”她指的是衙署后面那个他们偶尔会偷偷翻出去喝酒的小河边。
沈追却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不去那儿。今天,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