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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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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若的背叛,与我便是没什么,宫中互相出卖,实属常事,曾经我与夕颜情同姐妹,她更是深受鬼门之恩,二人背负着鬼门绝杀命令,但她不是一样背叛了我,背叛了鬼门。
背叛未必是坏事,至少朱夕颜,不,该说,谨嫔朱氏,她过得很好。而鬼门另外的人,早已身处地狱。
我再没见过夕颜,虽然三娘嘱托我要照顾她,但我想不见我,她会过得比较好,若然相见,我绝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杀了她,曾经我那么相信她,她却偷走月明,害了鬼门,这其中包括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姑姑,慕容三娘。
每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的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只是这样的结果,对于小九会不会太残忍,她那轰塌的笑容,便是最好的证据,芙若待她,比待我更好,小九绝不能相信,芙若的出卖。因这句话,足以让我与小九受尽苦楚,芙若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那昨夜,徐氏,你究竟去了哪儿呢?”钟圻甩开了小九,逼视着我问道。钟圻依旧在笑,但那眼光冷冷若霜,太监们已经将我与小九围住,七手八脚地欲将我们制住。
纵然情势危急如斯,我依旧在笑,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芙若击垮,恬然道:“公公,昨夜不在冰室的人,不是奴婢,而是她!”我的手指着芙若,唇边的笑容愈加放大,道,“她,季氏,芙若。”
我的证人是小九与芙若,但是芙若的反口,令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反过来想,芙若也会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因为她的证人只有我与小九。她无情在先,也别怪我无义了。
“姜……”小九惊诧的望着我。
“小九,不用再替她瞒了,难道只为了还欠她的人情,便要我们赔上性命?”我朝着钟总管一拜,道,“奴婢昨夜发现季氏彻夜未归,但顾及先前欠她的情谊,再加之季氏哭求,便没有将这事说出来,谁知被她反咬一口。可见这宫里,好人是做不得的。公公说呢?”
我说得轻松,钟圻神色略有松动。我与小九双目对望,瞬间,她的眼中仿佛流云闪过,我知道她懂了我的意思,但她迅速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你胡说!”芙若断然料不到我有这一手,虽未如绿翘方才那般泼妇骂街,但她颤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钟圻当然也看得出芙若的慌乱。
“你发抖做什么?是怕我揭穿了你?”,我走到芙若身边,箍紧她发抖的双手,笑问道:“我说谎么?那么我再找人来问问,我来之前,尹氏,是不是与你最亲近?”
绿翘犹自赌气撅嘴,我走到她身边,她甩给我一个难看的脸子,我也不在乎,笑问道:“绿翘姐姐,你来说说看。”
绿翘恶狠狠地瞪着我,她向来自矜是冰室的老人,方才攻击我不成,更是被小九驳了去,钟圻宁愿信了小九,她甚是没有面子。但对于芙若,她也谈不上多么欢喜,在我与小九搬来之前,芙若一直压着绿翘。
两边皆可自圆其说,便是要看绿翘怎么选择。
“姐姐的簪子送了呢,”我俯身替绿翘抿了抿鬓角,附耳低声道,“我资历浅,是无所谓谁做掌仪的,可是你呢?”
我直起身子,绿翘的眼眸闪了闪,我知道她做出了选择。
绿翘嗫嚅道:“长春宫那儿有个好缺儿,尹氏之前向着芙若,但最近更偏着颐姜,芙若也暗中去找过尹氏几回,奴婢想大概是芙若她为了讨好尹氏,好挤掉颐姜,才给尹氏出了什么主意。”
钟圻并不是那么好蒙骗,道:“那你之前怎么指了徐颐姜?现在又换了风头。”
“其实,”绿翘犹豫了片刻,道,“奴婢起夜的时候,也遇上了芙若,但她许诺奴婢了一些财物,让奴婢不要说出去,更让奴婢陷害颐姜,奴婢也是一时财迷心窍,公公恕罪啊。”
她选的是让芙若死,绿翘拼命叩首,磕得额头都红肿,沁出血丝,她果然很想要掌仪的位置,甚至不惜伤残身体。
芙若再也克制不住,匍匐到钟总管脚边,道:“不是我,是徐颐姜,那歌儿是她教尹苏雨唱的。不是我!不是我!”
“看来你知道的还挺多的!”钟圻将手中的茶盏一摔,太监们一哄而上,将芙若制住,四散的碎瓷磕到了小九脸上,小九终于抬头,却是木然的看着我。
恐怕她是彻底将我当了坏人,但芙若有何尝是善人,她当初便是设法要将我除去,才悄悄跟踪了我与尹氏,这些我怎么会不知,但我并未痛下杀手,一是不想多生事端,二是为了小九,小九需要人照顾,但我并不能做到。
冰室的宫人们都被钟总管驱散,绿翘走得干脆,趾高气扬,而小九被人挤着往外,却又频频回头。
我知道,小九在看,钟圻将芙若的脸踩在脚下,质问:“咱家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让人帮你说……”
她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她是不忍,她清楚,这一切都是栽赃嫁祸,但恐怕她的怜悯,会坏了大局。我刚走到她身边,强行将她拉出去,小九却先一步,抓住我的手,幽幽道:“芙若该死,我只是想多看她几眼,好记得她的样子,明年能给她烧纸。”
我惊诧而不知如何对答,写在小九脸上的,不是往日的纯真无暇,而是苍老无奈。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她,绝非幼稚懵懂,而是什么都懂。
刑具加在芙若身上,内室是她凄惨地叫声,一声声唤着“徐颐姜,贱人!”,小九捂住了耳朵,拉着我一起飞快走出了房间。
室外却是阳光明媚,深秋的天气,阳光照在身上,依稀给人些许久违的温暖,仿佛冰火两重天。
小九脸上泪痕犹在,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手,遮着阳光,抬头望了如洗的碧空,低声自语道:“若是姜姐姐在这儿,会是这个结局么?”
我心中一紧,忽然想起早晨的那段对,她还在计较我不是颐姜么?但我却仍笑着,道:“我不是在这儿么?”
“对了,姜姐姐在这儿,”小九摸着我脸上描上去的伤痕,换上往日温暖明媚的笑,只是有些忧伤,道,“我怎么就糊涂了呢。”
她的样子,仿佛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她的心中,颐姜已经死了,我只是颐姜的影子,用来安慰她的影子。
芙若被抓去了暴室,接下来的十余日,风平浪静,整件事好像就这么结束了,轩辕展大张旗鼓地派了钟圻来冰室审问,难道只听了几个宫女的话,就抓了芙若,便算了事?而她的姐姐尹尚仪,也没有深究,甚至在妹妹死后,都没有来过一次冰室,纵然有琳妃在上,对于唯一的妹妹,尹尚仪未免太过冷漠。
越是平静,我越是难以心安,新增加的冰室太监的目光,总令我觉得,冰室或是已经让人监视了起来,他们在等我上钩。
而除了尹苏雨,还有一件事也藏在我的心上,那日在雪镜高斋,我用钗子扎伤了赵王,而那钗子扎得太深,我又一时慌张,落在了雪镜高斋。虽然那日赵王见到的是面容姣好的我,我并不担心被找到,但有人在宫里伤了赵王,竟未曾大张旗鼓地搜寻,钱太后便任人伤了她的宝贝儿子,抑或赵王也在不动声色地寻找我,那真是徒增烦扰了。
一连串的疑问令人寝食难安,我必须去找一个人,宫里唯一能帮我的人,白燕儿。但是我如何找到她,所有的行动都被监视,我与白燕儿并无过多交情,况且她又背负着那样诡异的过去。
我将小九与我的衣裳打包,放入浣衣局宫女的箩筐中,忽而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转头,看到绿翘在教训一个浣衣女,绿翘抓着浣衣女的头发,而那女子跪在地上,正轻声在辩驳着什么,身形瞧着有些熟悉。
绿翘如愿做了冰室的掌仪,但她俨然已经快把自己当做宫中的尚仪那般颐指气使了。我不由得想到皇后身边的那位尚仪,倒是和善得很,纵然是琳妃身边的尹尚仪,宫里说她心狠些,也不见得这样做人。
小九正想上去替那个浣衣女讨个公平,我忽而出手拉住了她,附耳道:“你先看看那是谁。”
小九歪着脑袋看了半晌,掩嘴轻呼:“瞳姑娘!”
她也认出了张紫瞳,但眼前的落魄女子,实在很难与选秀当日前呼后拥的名门小姐联系在一起,况且她为人很是谦逊,也可称为八面玲珑,又何至于此。
我隐隐瞧见张紫瞳额头上那道伤痕,倒是明白了一二,她或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又被毁了容颜,又被赶去浣衣局,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佛家所说的报应,她要毁了我的,而别人又毁了她的。
“真是可怜,到底也是名门小姐,怎么这么作践。”小九更是要上去为张紫瞳解围,我想到了些什么,又拦下了小九,道:“当日张紫瞳待我不错,这个围自然要我替她去解开。”
我走到绿翘身边,拦了绿翘掌掴张紫瞳的手,道:“这宫女做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值得掌仪亲自责骂她,伤了身子多划不来。”掌仪二字加强了音调,绿翘的不悦之色稍稍减了几分。
“送去浣衣局的衣裳,被洗成了这个颜色,白的进去,倒成了红色的了。这怎么穿?”她戳了戳张紫瞳的额头,张紫瞳拼命躲开,绿翘更是要循着那疤痕戳,“一次两次,我便懒得来跟你们这些贱婢理论,只是这次又是这样!怎么咽下这口气!”
浣衣女乃是贱籍,比不得宫女身份,是宫中最为微贱的一群人。故而绿翘怎么打骂,张紫瞳都没法理直气壮地回击,按说她甚至都不能有任何怨言。但她还是放不下官家小姐的出身,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一二,更惹恼了绿翘,此时她也不敢再说,只能哭泣了。
绿翘眼高于顶,宫里关系处置不好,她有没有一个做尚仪的姐姐撑腰,别的宫里的人给她绊子必然是有的,只是这气洒在一个浣衣女身上,足见其浮躁无知了,我也不戳穿,只顺着她的话茬下去,道:“掌仪大人大量,不要与一个浣衣女计较才好。”
绿翘环顾周围的冰室宫女们,并不会轻易放过这么个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冷笑道:“你是要来做个人情么?”她甩开我的手,又掌掴了张紫瞳一下,张紫瞳扑到在地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满目惊诧之情,转而又低下头去。
“掌仪真是一眼就看穿奴婢的几个花花肠子了,奴婢便是要求掌仪赏个人情,”我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玫瑰紫玉,悄悄塞到掌仪手中,道,“这人旧时是与奴婢一起入宫的,也不知犯了什么错,沦落至此,她与奴婢进宫时间都不长,凡事都要掌仪这样的前辈多多教导才好。依着奴婢看,她跪了这么久,也该明白了,掌仪便饶了她这回,一二不过三,再没有下回了。”
绿翘捏了捏玉,玉石质地润滑,正是好玉,这本就是我顺手从琳妃宫里偷来的,当然是上等货色。绿翘得了便宜,我又给了她台阶,她乐得放过张紫瞳。
众人便散了,我刻意藏了一件脏衣裳,待到张紫瞳走远了,才追出去。
永安殿旁的甬道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张紫瞳一手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顾着她放不下的体面,一手又抱着盛满衣服的筐子,自然行走得跌跌撞撞。一个踉跄,眼见着要摔倒了,我上前扶住了她,张紫瞳诧异地回过头来望着我,我笑道:“阿瞳,好久没见了。”
张紫瞳的眼中闪过各种心思,但那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样貌。
张紫瞳别过脸去,又推搡我,哽咽道:“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
看来欲拒还迎这招,张紫瞳用得依旧很好,若不是那瓶药霜,恐怕我也会一直被她欺骗下去,她实在太有做杀手的潜质,至少,伪装,她是不用费心学习了。
她既然还要装良善,那么暂且陪她再玩一会儿,我扶住她,道:“阿瞳,你怎么会,怎么会在浣衣局?”
紫瞳摆摆手,道:“一言难尽,只怪我没那个飞上枝头的福分吧。”
恐怕是你的心机太深,骗得了旁人,却躲过过琳妃娘娘的眼,太过圆滑的人,难以掌控,琳妃才会抬举杨荔这样张扬外露的人,杨荔如今都被封做了齐嫔,扶摇直上。
“真是委屈你了,竟然连绿翘这样的人,都能这么对你……”我的目光停在她那红肿的双颊。
“颐姜,今天还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她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也没什么,当初我落难的时候,姐姐不也想着帮我的么。”
我故意拿这话给她听,张紫瞳摸了摸我脸上的伤,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擦了擦泪,道:“可惜,我那药也没帮到什么,都怪太医误了事,早些用,可能就会好了,这也怪我没早些想到。”说着说着,又在掉泪了。
张紫瞳说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我劝慰道:“姐姐也是怀着一颗帮我的心,我今天帮着是应该的。况且姐姐比我当时,还有不如意。这是怎么伤的呢?姐姐怎么跟我一样,那么不走运呢?”
“这说起来又是一大段故事了”,张紫瞳勉强笑了笑,一边遮住了额头的伤痕,一边推我,“你快回去吧,被那掌仪知道了不好,你也会受罚的,我不好再连累妹妹你了。”
“没事的”我往衣服中一阵摸索,拿出一罐子药,恳切道,“阿瞳,你上次给我的药,我还有剩,不如你拿去用吧,即使不能除疤痕,能消肿也是好的。”
张紫瞳眉梢一挑,她显然未曾料到,我还会留着这药霜,也就是她的罪证。她一边收着,一边眼眶又泛红,道:“真难为你了,居然还收着,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
“姐姐真太见外了,姐姐待我的好,我当然小心地都收着呢,”面上笑意更浓,我将瓶子郑重放到她手里,叮嘱道,“姐姐可千万要记得用,绝不能扔了,迟早,要像我这样毁了的才好。这才是报应。”
张紫瞳一愣,方听出我的弦外之音,道:“怎么会毁了,妹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那为何用了药,我的脸就成了这样,没得治了,”我步步紧逼,道,“而当日太医也有怀疑,不过被你设计躲了过去。你来告诉我!”
张紫瞳抓着衣角,辩解道:“我并不清楚这药的性子,可能是妹妹你的体质有差,才出了岔子。我没有害你。”
我扼住张紫瞳的手,又沾了一点白色药霜,指着张紫瞳脸上的伤痕,笑道:“既然没事儿,那么你就当着我的面涂上一点啊。”
“不,我不要!”她挣扎着从我手中逃脱,指着我道,“对,是我害的你,那又怎么样,但我现在也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要我怎么样还你?”
“姐姐怕什么呢,这不是那瓶霜,你闻闻,都没有那股子茉莉花味儿呢!”我合上罐子,将之往往杂草丛中一丢,“你那罐,我哪里敢用呢,早就丢了。”
“你没用?那你的脸……”张紫瞳眼中一闪,她似乎已经明白了其中玄机,苦笑道,“既然能晓得我给你的那是毁容药,看来你也很不简单啊。”
“姐姐懂得装可怜博同情,我怎么会不知示弱呢?”我笑道,“要不是如此,姐姐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哦,对了,还有琳妃娘娘,正如她害了姐姐那样,我现在至少不用去浣衣局洗衣裳。”
张紫瞳的惊讶逐渐消失,她的嗓音中只剩下疲惫,她道:“对,正如你所见,我得到了报应,你满意了。既然你比我棋高一着,我也输得心服口服,你要报复,就尽管落井下石。”
“我不是姐姐这样的人,做不出这种事的,否则怎么会从绿翘手中救下你呢?”我言笑晏晏,“只想问一句,姐姐现在这样,甘心么?”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张紫瞳重新收拾起筐子,她不用再对我扮演楚楚可怜,声音无比冷漠,道,“我现在已经废了。”
“啧啧,姐姐容貌姣好,心狠无情,本该是这宫中的成大事者,只是差一个机会罢了,琳妃不给你,我倒是能给你。”
“你?”
“比如这张脸,若是能恢复了这张脸,一切不都好办了么,我知道,姐姐在宫中可是神通广大得很。”
当日既然能将花瓶放到房梁间,这绝不是张紫瞳一人能做到,背后必然有人与他串通一气,而她的出身也不算差,大理少卿的女儿,当然有些门路,能做到她想要的,若非这张脸毁了,她也不会灰心呆在浣衣局,肯定要东山再起。
“你做得到?一个国子监博士的庶女,能懂什么医术,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治好了自己的脸。” 我从湖中掬水,轻轻抹在脸上,那些痕迹逐渐变淡,有些甚至已经褪去,终于露出了整张面庞,完满如月,无可挑剔。
张紫瞳一脸讶异,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微笑道:“姐姐可满意了?那么现在可以谈谈我的条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