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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呜 世界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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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鱼记事起,家里常年只有她和外婆两个人,只有过年时,家里会突然多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牛奶、玩具、衣服……兴奋地抱着她,一样一样给她展示。
相同的画面一年又一年的重现,小小的游鱼终于明白那是她的父母。
游鱼有时候会问外婆,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和她们一起生活,外婆笑着摸摸她的脸,说他们去外地打工了,赚到钱就会回来,到时候会给小鱼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游鱼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家,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怕错过他们回来,小小又执拗的她便搬着小板凳托腮坐在大门口等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樱挑树红了果,又谢了叶,坐在树下门口的小身影渐渐长大。
一天,正是冬日暖阳,阳光正好。
屋里还没有屋外暖和。
游鱼把桌子搬到外面,手上生了几个冻疮,她戴着手套写字。
不远处一阵喧嚣。
她抬头,远远的,看见父母裹着厚厚的棉衣,没有行李箱,身上背着用被单系成的包袱,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瘦削弯曲的背,站在冰天雪地里,开心地朝她挥手。
游父游母见到她手上的冻疮,总会心疼地捂在手里,目露愧疚,“我的孩子,受苦了,这次回来爸妈就不走了,留在家里照顾小鱼。”
很多年以后,游鱼想起这个画面还是会鼻酸。
那天傍晚,外婆上山捡柴去了,很晚才回来,她拉着板车回来,车上没有柴,躺了一个人。
“捡柴火发现的,看样子是在盘山土路上出了车祸,车翻下坡,人被甩了出来,我瞧着还有气,就把人拉回来了。”
“大冷天的,怕冻死了。”
游母:“妈,这人伤那么重,拉诊所去啊。”
外婆捶了捶腰,“村里的诊所关门了,晚上山路黑,又下雪,太危险。”
游父:“妈说得有道理,看人能不能撑过今晚,要是能撑过去,明天拉他去镇上医院。”
游父抱着游鱼站在一侧,和她们商量着怎么联系上病患的家人。
秦和匀命大,出了车祸,又从山坡滚下来,挨了一晚竟然醒了。
他们这儿出行不方便,救护车开不进来,镇子又远,游父游母趁着天蒙蒙亮,搭同村人的顺风车上医院去了。
检查下来有几处严重骨折,轻微脑震荡。
医生听说秦和匀的经历,“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一家,要不然,凭这鬼天气,冻不死也得截肢。”
秦和匀自然清楚,想等身体好一点登门道谢。
游父游母在医院陪了两天,见他没什么大碍,家里人也联系上了,心里记挂着游鱼,急急地往回赶。
游鱼记得很清楚,那天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
网络不发达的年代,“世界末日”的言论就这么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消息闭塞、落后贫穷的泉林。
村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日子越是临近,大家越是兴奋,都想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样的。
家里没安座机,游父用医院的电话给村长打了个电话,村长过来告诉外婆,救助的那个人没事,他们下午就到家。
外婆特别高兴,跟村里其他人一块上街赶集。
赶集的途中,有人囤了好几袋盐,同行的人好奇问她:“买这么多盐?吃到什么时候?”
那人回道:“俺家孩子说今天世界末日,我寻思着,多买点。”
其他人就笑,“今天世界末日,现在囤有啥用?”
“再说,干吃盐啊。”
那些人当个话头打趣着过去了。
外婆停下脚步,望着一家便利店看了几秒,走进去。
再出来,她手里抱着一桶星球杯。
回到家,游鱼已经放学,坐在门口眼巴巴等人。
“小鱼,快看看外婆给你买了什么?”
游鱼眼睛都亮了,站起来,“哇,是星球杯!好多!”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星球杯,偶尔馋得不行,从存的钱里拿出一毛跑到小卖店买一个,浓郁的巧克力酱和香酥球混合,甜香甜香,一个她能吃好久。
外婆见她这样,笑道:“小鱼开不开心?”
“开心!”
“爸爸妈妈往后不出门了,以后啊,我们小鱼就有三个人疼了。”
“嗯嗯!”
外婆给她拆开一个,游鱼拿着塑料小勺吃得满足。
“外婆,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么多星球杯?”
“因为世界末日啊。”
“世界末日?”
“对啊,外婆仔细想了想,如果今天真的世界末日的话,那外婆希望小鱼开开心心的,多吃点自己喜欢的。”
“外婆,那都是骗人的啦。”
外婆看着她笑:
“万一呢?”
一语成谶,那天真的成了游鱼的世界末日。
村长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后,拖着不太利索的腿跑来游鱼家。
“游鱼外婆!”
“哎!”外婆走出去。
村长透过敞开的门看见游鱼,忙拉着外婆走到一侧,不让她看见。
“什么事,村长?”外婆不解。
村长看着一老一小,面露不忍,“游鱼外婆,刚才医院来电话说……说你女儿女婿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外婆身子一晃,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门后响起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远处夕阳落山,黯淡的紫蓝色天空浮现,冷气钻入肺腑,寒风凛凛,吹在人身上如刀割,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婆进来了。
她扶着墙踉踉跄跄,眼皮红肿,看人都是空的,银白发丝在风中凌乱,原本有些佝偻的背更加弯了。
游鱼坐在原地,埋头,手里拿着吃剩一半的星球杯。
良久,外婆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小鱼,爸爸妈妈不回来了。”
“嗯,”她沉默出声,眼泪无声砸落,手里的星球杯掉在地上,“外婆,巧克力不甜了,我不吃了。”
起身抱住外婆,“我们一起,去接爸爸妈妈回家吧。”
黑夜中,没有开灯的一处人家,风卷着枯叶撞在门上,传来阵阵呜咽声。
一时间,日子比平时更难过。
那天之后,外婆悲伤过度,心脉受损,头发全白了。
游鱼白天不敢在外婆面前伤心,怕她更难过,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落泪。
秦和匀心里愧疚至极,如果不是因为救他,游父游母不会来医院,更不会在回去的路上发生意外。
他在游家站了许久。
外婆只说了一句话,“不怪你。”真要怪就怪她自己,是她把他带回来的。
秦和匀决心用一辈子去弥补游家。
他提出把她们接到南星去生活,被外婆拒绝,说自己一个人能养活游鱼。
老太太眼里无光,态度坚决,秦和匀不好说什么,但每年寒暑假都会雷打不动来泉林探望她们一段时间。
游鱼上初一的那年夏天,外婆突然晕倒在家。
游鱼和邻居赶忙把人从到镇上医院,镇里的医院不是什么大医院,很多医疗设备并不齐全,检查不出外婆晕倒的原因,建议她们上大医院做全身检查。
长这么大,游鱼根本没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镇上。
她害怕外婆也会离开她。
游鱼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秦和匀。
外婆跟她说过,不要麻烦人家,人家不欠她们什么。
第一次,没听外婆的话,去村长家借了电话打给秦和匀。
秦和匀接到电话,二话没说立马赶过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和儿子的约定。
一直等外婆检查完,病情稳定,秦和匀才想起来答应秦狸要陪他去游乐园的事。
约定好的那天,秦狸特意给家里的佣人放了假,起了个大早,做好早饭,安静等着秦和匀下楼,和他一起出门。
从白天到晚上,他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不知名肥皂剧,一直到肥皂剧放完,开始播报晚间新闻,秦狸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等到天完全黑透,游乐园关门散场,秦和匀才推门进来。
他说了什么,秦狸没听进去,只依稀记得他的嘴唇在动,面上是秦狸很熟悉的那种神色——愧疚、心虚、疲累,从小到大,他在秦和匀的脸上见过许多次。
秦狸一言不发,秦和匀见状,上楼了。
客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半晌,他站起来,坐麻的脚无意识踢到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勾到地上,一张照片从口袋里掉落。
秦狸捡起来。
照片上父亲站在樱桃树下,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齐肩短发,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前面坐着一个老人,也在笑。
秦狸不认识她们,却第一眼认出了她们是谁。
因为和父母接触不多,他对他们的许多事全都一知半解。他们呢,总觉得大人的事小孩子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很多事,只说个大概。
是以秦狸并不知道秦和匀早年间差点丧命,不知道外婆救了他父亲的命,更不知道游鱼因此间接失去了父母。
“游鱼”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秦和匀难得在家吃饭时,总爱在饭桌上提起,说小姑娘怎么怎么聪明,考试又考了全校第一……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秦狸心里就记住游鱼。
他嫉妒她,嫉妒她可以得到父亲的夸赞。
他讨厌她,讨厌她抢走了属于自己的目光。
攥着照片的手发紧,照片上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秦狸把照片放回去。
关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