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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 战死沙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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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梨花落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是,府中杂役扫落花,从那一堆里跳出来一只白猫儿来,三两步就窜到了萧玘身上。
萧玘抱着它继续走,阮清跟在后头缓声禀报着:“人的确是上的荼州黄册,也是科举才第一次踏足京都,表面上和京城里头谁都没有旧交,不过昨日回来霁府就收了赵义的帖子。”
“真心急。”
“查清赵义定的什么日子,”萧玘顺着白猫儿的毛,寒声说:“让商影传话,也叫他同样的时辰来找我。”
“是,”阮清应道。
“我记得商影说他前些日子见的是大燕世子。”
“确实,但二人不是同路进京的,除了那一顿饭便再没见过。”
萧玘沉默须臾,抬手命令道:“继续查,街坊邻里父母师从,全部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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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至翰林院门前,绯色官袍穿在霁泽云身上,比趴在墙上的桃花要好看,翰林院里边的人对他现在是又摒弃又敬仰。
人不是光有才华而没有胆量就能被称为君子的,而霁泽云的才华他们有目共睹,策论被钱文忠看上,转眼就投入了滦州试行,至今没有噩耗传来就是融入良好的证明,现在不仅是有脑子的,还敢说敢做,一来二去就攀上了逸王和赵义两方势力。
虽然大伙看不上走权献媚的,但霁泽云又偏偏哪一方都不是,没有明确的干系摆出来,但又让人看不透中间水到底有多深。
况且霁泽云,说是侍读,暂代了翰林掌学的职务,那与真正的掌学又有何异?自从钱阁老撤下来,这个位子一直空缺着,此次殿选直接史无前例出了个大官,皇帝亲封的,谁都要认。
前面领路的正是钱文忠的徒弟李万,他介绍道:“东禄阁内放置了大荣国史共一万三千三百八十二卷,还有一些编录的外朝野史,每过些日子会有专人洒扫,可也是嫌少来,我们没有东禄阁的钥匙,待会儿也只有雪卿兄能进。”
“多谢闻途兄带路,我也是才入翰林,需要闻途兄提点着,”霁泽云温和一笑。
“提点不敢说,”李万也跟着笑,“我师父还赞过雪卿兄的文,捻着须子夸了好一会儿。”
东禄阁高大,褐绿的漆瓦笼罩着,带给它一种特有的历史厚重感和无奈感。像是被人永久的遗忘在这里,除了崭新的匾额,其他都显破败。霁泽云仰头望这匾额,说:“这墨色倒是新鲜。”
“前些日子被雪压断了砸下来,开春题得新字,自然新。”
“容我慢慢转一转,”霁泽云转过来,说:“闻途兄去侧堂喝口茶水吧,我叫人备了桃花酥,闻途兄尝尝。”
“行,多谢雪卿兄,”李万甩甩袖走了。
目送李万离开,霁泽云合上银扇推开门,淡淡命令道:“安明启阳在外候着,”抬步踏进屋。
闻言启阳乖乖收回迈出半步的脚,嘟了嘟嘴,老实得和他明哥一左一右当门神。
阁门在身后悄然闭合。和李万认知的不同,东禄阁里不仅有国史卷,还堆放了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杂役洒扫疏忽。霁泽云翻找许久,心中愈发急躁,在竹简和卷录的碰撞声中,满间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喘息声。
恍惚之间,攻城槌撞击城墙的木裂声炸响,一声又一声,城门打开的瞬间,士兵冲出去,把冲车尽全力向远处推。
直到他们被弯刀取喉,所有的士兵已经全部冲出城门。
胸腔中的火种被投入一把烈柴,没有士兵后退,满身伤带被再次割断,覆盖上新的血花。
嚎叫和冲杀的尽头,满城哭啼。
滚烫的铜油被一双颤抖的手倾倒在重新架起的门阀上。
树立起隔绝生死的屏障。
却始终阻隔不断门内的哭喊和门外的嘶吼。
马踏过昏黄戈壁
分不清究竟是谁
在哀嚎。
……
终于,【崇丰二年国史卷】。
十二年前的卷录,找到了。
动作猛然间顿住,呼吸声也戛然而止,霁泽云沉默很久,看着在自己手中颤抖的卷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拍去竹简上的浮尘,将还不算陈旧的卷张缓缓展开,竹简纷落,长长的卷张上,他只找那几个月的事而已。
那几月的饥荒,那几月的急报。
和那一群人的身死。
【……崇丰二年秋,離荒来犯,卷扰边境,镇北大将军薛穆率四万兵力抗战三月,终逼退離荒,战死沙场,追谥烈……】
仅此而已? 短短几句就终了吗?
那么大一件事,为什么只占几句话的史笔。
霁泽云一手攥住此卷,一手在身旁的一堆竹简卷录中用力翻找,第二卷呢?
第二卷呢!
弯刀划出的血痕记忆犹新,甲片落地,断裂的箭支和所有盛不满汤水的瓦碗,通通毫无章法的堆砌在眼前,像一座血肉堆砌的荒山,没有一朵花绽放。
崇丰三年……
崇丰四年……
可是根本没有后文。
“烈……父亲……”
霁泽云攥紧卷,他靠着木架下滑,缓缓跌坐在一堆脏乱的杂物之中,指间快要扣进竹简里,血色自指缝渗出,身子不住得颤抖,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霁泽云不甘心地寻找着,哪怕是一点军报,或是求援的密信,有多少封,甚至是霁泽云亲手交给的樊州兵差官吏,一声声恳求他们,一定要交到皇帝手中。
极淡的血腥气传来,恍惚又见漫天箭雨中,温热的血滴落在他眉心。
不久,霁泽云脸上挂上新泪,再次睁开眼时,鲜红的眼眶透出隐隐杀气,沉默半晌,他低低笑出声,“世人皆被蒙在鼓里,朝廷无能查不出真相,高官大臣咬相勾结,外戚强政弄权卖国不惜!”
压着攻心的怒火,霁泽云咬紧齿关,眼底猩红褪作寒潭,以扇抵墙缓缓起身,“赵义,我要你偿命!”
一炷香的时间,启阳和安明就见霁泽云出来了,公子执着扇,宽袖掩去指尖的血痕,神色如常,只有眼尾泛起浅浅的绯色,不细看无人能够察觉。
半刻未歇,霁泽云便进入侧堂,跟李万继续熟悉翰林院的人员调度,担任官职,掌理事宜,紧接着又开始看手处理诸多公务,坐在正堂里,直直忙至酉时将尽。
硬是一日,就将翰林院所有交接事宜安排稳妥了,李万揉着腰对这效率赞叹不已——恐怖如斯!
“公子,事都赶在一起,您要是累坏了自己,启阳可怎么办呀。”
霁泽云合着眼,笔墨的气息遮住了一点点血腥味,片刻后他用鼻音糊弄着轻声答:“嗯,启阳乖。”
“既然已经忙完了,那咱们就快些回府休息吧,午膳也没用,您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又不是铁疙瘩!”启阳见霁泽云拿手支着额,在桌案上倚着有一会儿了,才轻声说。
他见自家公子不用午膳,日中时分还特意跑去街上买了些吃食回来,结果霁泽云还是没时间吃上一口。霁泽云掀起疲乏的眼皮,揉了揉凑近他的启阳的脑袋安抚。
“公子,喝些姜汤,”安明走进来,端碗放在霁泽云跟前,“马车已经备好了,咱可以回府了。”
霁泽云嗯一声,抬眼看着姜汤没忍住皱眉,只抿了一小口就放回了原处。
“公子……”
“霁大人!”通传的人呼喊道:“王府来人要寻您。”
霁泽云名正言顺地叫安明把姜汤撤了下去,说:“唤人进来。”
出乎意料的,一队娇美的小娘子端着一盘又一盘佳肴走进来,堪比宫宴的排场,启阳瞧得目瞪口呆,商影在队尾跟进来,恭恭敬敬行了礼,说:“属下见过霁大人。”
“霁大人,此等皆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商影指着指桌子菜说:“有炙兔、麻辣兔头、玫瑰兔丁、卯羹、缠丝兔、锅包兔、仔姜鲜锅兔、清蒸兔、花仁兔丁、腊兔肉、盘兔、剁椒兔及莲兔,都是王爷特意让人备下送给霁大人的,还望霁大人用心享用,好生品尝。”
无言片刻,霁泽云在门口逐渐堆叠的目光中行礼,温润乖巧地说:“多谢王爷赏赐。”
商影侧身点了头,补充道:“王爷很忙,独有三日后酉时之后闲暇,霁大人可不要负了王爷的意。”
“本官知道了,”霁泽云站在高位上,扫过了商影,同时扫过门外一群窥探的眼睛。待门外人灰溜溜摸着鼻头离去,霁泽云才走近这一桌的美宴。
他端起一盘欣赏了一番,手一抖,连带着汤水全都撒在了地上,“哎呀,怪本官手抖,糟蹋王爷的心意了。”
霁泽云很惋惜,像是无比舍不得一般,弯身就去捡碎裂的瓷片,没拾起来两片他就“嘶”的一声。安明和启阳上前关照,他露出了指尖的伤,这伤是给商影看的,也是给门外的个别人,他捧着极其细微的伤口起身,有点病弱的样子,被安明扶着走过商影和一众王府侍卫身边,无可奈何惋惜地说:“可惜本官受了伤握不住筷,只能先回府包扎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转回头来,吩咐道:“启阳,将王爷的心意好生收拾,带着王府的人一起享用,莫要将这心意浪费了才好。”
商影额间冒汗,回身就准备跑,被启阳一把揪住领子。
“你跑什么,王爷的心意,浪费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