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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贱 毕竟不是甘 ...

  •   晚风吹到脸上像扇巴掌,倒春寒连着满满两天了,霁泽云扶着墙干呕,最后半点也没能吐出来,他接过帕子揩了嘴角,显出一点少见的虚弱。

      赵府是个不好趟的深水潭,容易溺死在里头还无人所觉,这京城是谁一手遮了半边天,压的云重雾浓不消喘息,霁泽云提着笑脸,在里边晃了一整圈。

      霁泽云此时无比想念微风迫近落雨的日子,舒适,清新,即将落下的大雨又能顷刻间洗刷掉全身的污浊。他收起了自己的弱小,三两下扯掉外袍甩给安明,说:“扔掉。”

      方才的熏香涂了他满身,临走的时候赵义开怀大笑拍着他的手臂。死都需要新鲜事,盘烂的棋盘需要好棋子,霁泽云要脑子有脑子,要野心有野心,最最重要的,赵义稀罕这一张白皙好看的面皮。几年前赵义败给过萧玘,没从他手里要回兵权边关就开战了,不得已放虎归山这么多年,可是苦心不负,他天天在皇帝面前讨自己的好处,这回一纸诏令成功把萧玘弄回了眼皮子底下,此时正需要一个新鲜趁手的人,去破第一道箭阵。

      霁泽云是朝中新人,既没有盟友也没有靠山,是个底子白净的人,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入了逸王贵眼,赵义自认那双眼睛看谁都要扁上几分,事反常性皆为妖,他顺着这个查到了好不得了的事情。

      那画像被他从杂物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早已褶皱破烂,可是旧墨线条流畅,就像是早已画过了千万遍一样,把那字仔细辨认一番,赵义确认十有八九是逸王早期的笔迹。一张寻人的画像,当年除了京城传得六州到处都是,甚至不愿意抹了面糊贴上当悬赏告示,怕被风沙揉烂了,全叫人拿在手里头得人就问,赵义特意叫人去查才知道竟然是王府里出来的东西。

      他想到朝中的新秀霁泽云,这怎么说也像了七分了。算是挖到宝,对于一个趁手又只是想往上爬的贪狼,给他肉就是。

      安明攥着手里的外袍,见霁泽云抱肘缩紧身子,轻微摇晃着往前走,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分明那般单薄,冷寂,什么都不剩下。

      启阳返回来扯了扯愣住的安明,又跑着追上霁泽云,一把从侧面抱了上去,他把脸埋在霁泽云身上,说:“公子冷不冷?”

      霁泽云停住了,安明恍然回过神来。

      “公子,抱着启阳就不冷了!”

      —

      府门叩响一声,停了瞬间又接上两声,霁泽云耐心地在冷风中等了一盏茶又是一盏茶,无数次叩门得到杂役的“且候片刻”后,他拢了拢袍子,转身说:“走吧,明日再来。”

      还没走下阶,王府大门便开始缓缓向内拉开,承重的摩擦声碾过霁泽云的耐心,合着府内莺歌燕舞的琴笛之语,一道声音说:“王爷有请。”

      霁泽云踏入殿的时候,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贵妃塌上的人挥手散去了所有的宠姬,用一点还没撤掉的痞劲,问道:“霁大人大驾光临,来做什么?”

      “微臣见过逸王殿下,”霁泽云端着锦盒行礼,“自然是来谢恩。”

      “谢恩?”萧玘捏着酒杯,“方才你不是准备转身就走吗?”

      “王爷错怪”,霁泽云乖巧一笑,“微臣是猜佳人在怀,王爷分不开眼瞧臣这张脸。”

      萧玘的脸色暗下来,恍惚间抬眼扫过霁泽云轻微冻红的脸颊,那一枚小小的红痣像是扎入他心中的刺,他摔下酒杯砸在霁泽云脚边,冷然道:“谢得什么恩?”

      霁泽云看着萧玘甩袖走过来,对地上的碎玉视而不见,回话说:“谢王爷愿助微臣猎得圣心,凭祥鹿夺魁。”

      当日众目睽睽,霁泽云是在做赌,若说满座看戏的人拿他和逸王耍乐子,那他才是筹码压得最大的一个,虽然已经搭好了戏台,但所有的唱念做打全是虚的,稍微一戳就能破个彻底。霁泽云将所有能利用的人都牢牢抓住,物尽其用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所有人中萧玘毫无非议是那个最好的梯子,靠着他的名头霁泽云足够调动自己的所有头脑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去。

      可萧玘同样是他回忆里最好的玩伴,霁泽云其实也没那么狠心,他原本真的想好好感谢萧玘帮他隐瞒的,可是……

      !!!

      “呃!”霁泽云实在没有忍住,一声痛呼从喉间泄了出来。

      锦盒倏得脱手摔在地上,萧玘狠狠踢上霁泽云的小腿,抬手把他摁在了碎裂的杯骸里,漠凉地说:“谢恩不应该是跪着吗。”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颤抖,他红着眼睛诧异地望向萧玘,膝下流出鲜血。

      霁泽云算到很多,包括让二人形成一虎一鹿的局面,包括借他人之口提到从前的薛家,包括从皇帝手里要来东禄阁的钥匙,也包括引来今日赵义的主动拉拢,但他偏偏没有算到——薛晴的事情触到了萧玘的逆鳞,他的行为不只是利用了萧玘,还是利用“已故”薛晴的名头,顶替薛晴的身份,算计模仿历史,将一次属于薛晴的荣耀变成了手中棋子。

      “我……”霁泽云张张嘴巴,颤巍巍说着:“微臣……跪谢王爷。”

      生生疼出的泪水润湿眼眶,逼得霁泽云死死咬住牙,萧玘看他良久,喉结颤动着,烦躁一般甩开了手。

      他的声音弱了几分,不觉间抹去攻击力,“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握紧手就可以无视颤抖与心虚,萧玘将手背了过去,看着霁泽云像挣扎的弱兽一样费力得站起来。

      刚站起的人自嫌般抹掉脸上的泪,又颤颤巍巍弯腰去捡盒子,喘息声中萧玘看不过,心下暗暗啧声,伸出手想要把霁泽云扶起来。

      可是锦盒打开,露在眼前赫然一只完整的鹿角。

      “我当你是带着脑子悔过,”援手瞬间转向掐住了霁泽云的脖子,萧玘把他扯起来,“没想到是想开了!”

      “你他妈的就这么想挑衅我吗!”

      霁泽云咳了好几下,看着萧玘发怒他忽然笑了,“王爷不就喜欢我这幅样子,难道不够桀骜不驯吗?”

      “你求死?”萧玘又凶又气,“求死不用这般费劲。”

      “不瞒王爷说,”霁泽云的声音被压得几乎变调,“我是贱命一条,早该死绝了,可我偏不,与其把自己当屈子,我更想是姚广孝,毕竟不是甘心投江的性子,为什么不做乱臣贼子!”

      “行,你惜命,”萧玘说,“到现在还想给我说什么‘王上加白’?这就是你惜命的样子!”

      萧玘把霁泽云扔在地上,一脚踢开了盛放鹿角的锦盒。

      剧烈的咳嗽过后,霁泽云抬起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萧玘,“我本就是来送礼,谁也不是想要送命,我从来都没将王爷视作仇敌,只不过想要寻求合作罢了,但谁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犬,逼急了就连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你和我能有屁的合作谈,滚出去,本王不想听疯话。”萧玘背过了身去,不想再看见他顶着这样一张脸。

      “逸王,镇北将军,”霁泽云不听,依旧说:“我不相信王爷不知道风水轮流转的道理,现在颈在刀下的是王爷,赵大人要争兵权已经板上钉钉,若是没有兵权,王爷不仅保不住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忠心将士的命,更保不住骨城十里关口和荻州城千千万万百姓,王爷是想把大荣拱手让人吗?”

      “赵义是皇亲国戚,有朋党无数,而又有多少言官会力挺王爷?事情不是绝对的,富贵日子轮流享,就连薛大将军都会倒台,王爷又怎知自己不是下一个?”

      萧玘转身,目光锐利,“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倒台?薛老将军难道不是战死的吗?

      “薛”

      “我的意思是我就是王爷最合适的人,姚国公不是谁都可以当,但我愿意为了王爷用命去试。”

      “嗬,”萧玘嗤笑道:“你怎么这么看得起自己,觉得你能斗过赵义?”

      霁泽云勾起一抹笑,眨着他一双清纯而危险的眼睛,原本他真的心软,自觉骗过万千,所有人都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器具,但萧玘不该在其中,可是偏偏只有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用得让他无法拒绝。

      那张用来寻人的画像展开在他面前,赵义苦口婆心劝说他放下身段。

      霁泽云从那张画像上看到了曾经最最明媚的自己,更加坚定的迫切的,想要赵义的血洒在荻州城外的黄沙里,把他的头颅钉在城墙楼顶。

      “因为赵大人看重我,想让我来做王爷的佞幸。”

      萧玘气笑,慢慢走近坐在地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俯身捏住霁泽云的脸,说:“霁大人真是将本王的话听进心里去了,看不上赵家千金还打上本王的主意。”

      一双杏眼乖与柔里透着勃勃野心,霁泽云生得好极了,漂亮的鼻梁和红润嫩滑的唇,眼角的红痣含情,是整张脸上最恰到好处的点缀,他笑着看萧玘的时候更是勾魂摄魄,轻启薄唇道:“荣幸,听赵大人说,我像王爷在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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