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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魁首 虎父无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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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太阳还没被挤下山就已经生了寒意,萧玘勒停飞奔的马,极慢地走起来,身后商影这才赶上,疑说:“主子。”
“我从没觉着和人说话就费了这大劲,”萧玘说着,将弓朝商影一扔,啐了一口道:“没脸没皮,惯会唱戏。”
“属下也没见这般胆大的人,”商影说,“不过主子不还是将兔子送人家了。”
萧玘瞥了他一眼,哂道:“兔子怎么了,把自己说得牛人一个,没有匹配的实力就都是屁话,我倒要看看届时他拿个兔子交差,那骨子里莫名的傲气往哪儿搁。”
商影笑了笑,只说:“属下倒是颇觉有趣,短短几日,要主子恼了他两次。”
“你活儿少了是吧,”萧玘一眼刀过去,“芸莲新配的毒拿去试。”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些新毒连解药都没有呢,商影连忙嬉笑着拍自己嘴巴,“不了不了,属下还想在主子面前鞍前马后,那小丫头的药属下是不敢碰了。”
这头人又要回了弓箭,已经没心听他说的话,就在马背上沉默着。
“主子,咱们现在去哪?还猎么,再猎就该捆三麻袋了。”
“猎,”萧玘说,打马跑了起来。
“猎什么?”
“虎。”
霁泽云叽里咕噜一堆话,萧玘才不管呢,他不在乎,可是他还是要猎这虎。薛晴是出身武将家,更是少年将军,就连萧玘的武艺都是同薛晴一起练,在将军府“偷师”来的,薛晴是天之骄子,比得过深宫中任何一位无人问津的皇子,更是比萧玘自己还要金贵的人。
他如果在世,或许真的会想要猎一只虎,自在,恣意。
那么若是他想要的东西,萧玘会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去争,去搏他欢喜。
尽管是“如果”想要,亦或是“若”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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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围满偌大的座看台,趁着猎兽,这边也早已摆开了宴席,贵公子和俏女儿隔着一方丝扇眉目传情,多数人都和赵义一样,已经满载回到席间。
崇丰帝与总管太监说了几句,座下已有人迫不及待要登记献兽。只有逸王还没回来,崇丰帝千等万等等不着他,只好率先开始清点封赏了。
霁泽云低着头拢起袖子,气定神闲的融入满座之中,左耳尖已经上过药,没有包扎伤布,有人问起只道是不小心奔马时剐在荆枝子上了,皇帝问了良久终于问到他。
“霁爱卿怎还负了伤?”崇丰帝问。
“回皇上的话,”霁泽云禀手上前,时辰已晚,他对萧玘已经不抱希望了,拿同样的话回复道:“是微臣奔马时不慎剐蹭所致,蒙皇上垂询挂……”
伴随着一阵重蹄声响,聚集的人群飞快地退散开,巨大的一张麻布子被四骑合力甩在最中间,赫然露出一身型骇人的凶虎,萧玘跟着跑到高台面前才勒马,高扬起的马蹄粘着血泥,把皇帝都惊了。
萧玘就翻身下马跨上高台,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紧跟上来的商影开始有条不紊为他包扎起来。
顷刻间满座轰然。
皆惊是虎,是镇北将军,是逸王,自绽华年间军事繁荣至今,已经很久没人这般勇武了。
霁泽云怔然瞧着那庞大的虎躯,眼瞥过浑身是血的萧玘,轻轻笑起来。
“逸王殿下,献虎!”验官一脸喜色,在嘈杂中向皇帝报喜。
“皇兄!”崇丰帝拍手称绝,“果真如皇兄所说,从来不叫朕失望!”
座中有人称快,更有人高叫不用再继续比下去,这魁首绝对是逸王囊中之物了,萧玘擦着血和汗,虚虚抱拳说:“回来晚了,自然不能叫皇上空等。”
他笑得随意,不带丁点负伤的感觉,倒是还用着他的纨绔调子,他眼扫过霁泽云,说:“打断了皇上问话,这是轮着谁了?”
霁泽云温和道:“正是微臣,微臣在这里大贺王爷!”
众臣附和起来,齐声道:“贺王爷!”
崇丰帝大悦,待到包扎的近卫和杂役都退下去后,他拉着萧玘一起喝了几口酒,长公主萧灼葳瞧着萧玘身上的白布子皱眉,不叫他们多喝了。皇帝这才看向验官,问道:“霁爱卿得猎为何呀?也拉上来瞧一瞧。”
霁泽云像是个被遗忘后才想起来的孤妇,不少官员等着看他笑话,现在无论是谁排在萧玘这一头虎后边都是没脸,更况且他一个骑技不精都能弄伤了自己的人,又能拿得出什么好兽。
“霁侍读猎得梅花鹿一头。”
萧玘一愣。
梅花鹿被抬了上来,霁泽云旁若无人地携笑走上前,掀开遮住鹿头的布子,行礼说:此梅花鹿与臣甚是有缘,皇上您瞧,它只有一只鹿角。”
大伙议论起来,萧玘和陆松时老将军已然变了脸色。
霁泽云继续说着:“鹿寓祥瑞,是仙兽吉祥的象征,一般只有到了夏至前后,阳气最盛之时,才能看得到‘鹿角解’之景,而如今皇上龙裕之气鼎盛,逐鹿霸业终成,踏足之地皆沐浴在充沛的纯阳之气之中,是以才会天降吉兆,见这单解一角的梅花鹿,是早逢吉的贵象。并且解一只角并非两只,是因‘小满胜万全’,皇上福寿深厚,泽被万代!”
他跪了下去,满座皆跟着他俯身跪拜,“皇上福寿深厚,泽被万代!”
同样是鹿,在场有不少人猎得,可他仅仅是少了一个鹿角,就能覆手一番风雨。
崇丰帝抬着头,他也是喜欢听漂亮话的,但又不是那么在意,正准备挥手过去,陆松时站立起来。
“皇上,”陆松石说:“这一虎一鹿之景,触动老臣颇深啊!”
霁泽云缓缓提着衣摆站起来,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他要等的第二个猎物来了。
军中有老将接话回忆道:“陆将军说得可是前镇北大将军和将军府的小公子?”
“哪里,”有人添说,“分明受封了小将军的。”
“对!”
“是薛大将军和薛小将军啊。”
萧玘抬起一双狠戾的眸子,充斥着莹光与血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霁泽云的身上。
先皇在世时,与薛穆是结拜的兄弟,他的半边天下都是和兄弟一起打下来的,薛穆荣封镇北大将军,拥兵数万,有入宫不必通报,进殿可随身佩剑的特权,是名副其实的功臣,重臣,宠臣。绽华三十一年举行春猎宴,薛穆是在皇车旁边跟着出的宫。他猎得一头猛虎献给皇上,皇上大悦,可薛穆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这些都抵不过皇帝的宠幸,他叫出了尚且年幼的薛穆之子——薛晴,薛晴只是猎得一只不幸折断了半只鹿角的梅花鹿,却被皇帝夸上了天去,文书上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吉兆福禄,是帝王心事。皇帝将魁首跨过献虎的薛穆封给了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破格封了小将军。
霁泽云记得,当时父亲跪下,说:“还请皇上收回成命,三思而后行啊。”
薛穆抚过他的发顶,“吾儿尚年幼,从未为大荣立下过军功,保一方百姓,比起浴血的将士们,哪里受得起这样的称号。”
“虎父无犬子,”元德帝说,“朕说他受得起就自然受得起。”
若非担着这一声小将军,霁泽云不会出现在十二年前的狄州城。
周围声音嘈杂,和多年后的如今一样。
他们议论起来,“薛小将军曾一鹿胜虎,你们猜猜这回呢。”
“后头已经开了盘子,咱们干脆也压一把。”
“拿这个赌乐子,不要命了!”
也有人怅然起来,微弱的声音重重叠叠,分不清有多少人,“薛老将军……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
看来这一群人还没有完全忘记,霁泽云的指尖早已扣入血肉,怜惜叹惋的声音像是荆棘的条子剐着他的肉。
一句一句,生生刺破他的耳朵。
陆松石已经将故事讲完了,满座沉静在一种莫名的诡异氛围中。崇丰帝不曾经历过这些往事,只是听人说,他私心里定然是想把这魁首给皇兄的,现在到底是遵循先皇的意思,还是我行我素将此事翻篇,都难抉择。
赵义高看了霁泽云一眼,是敢与逸王争长短的胆量,所以台上已经出现一边倒的局势,赵义推举霁泽云,陆松石和一众老将感念薛大将军,也劝皇帝赏鹿。只有萧玘,坐在亲王席上一言不发。
一时间冷了场。
倏地“哗啦”一声,盖着鹿的麻布被霁泽云全部掀开,乍然一支箭刺在鹿的后腿根部,被霁泽云动作引来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这上面。
————王府的箭。
席间一片哗然,就连台上各位都明显愣了。
霁泽云在篝火噼啪中,朗声说:“还要多谢王爷,助微臣猎得此鹿。”
他的侧颜融在火光里,忽闪的篝火堆把他的眸子照得忽明忽暗,透出触手可抓的野心与独立于世的默然,更有几分涵盖真心的乖顺。
箭的位置不在要害,又的确是王府特制的箭羽。这下所有人心中都自成一番因果,什么人,竟会得刚回京的逸王青眼?赵义玩味地笑了笑,说:“既然如此,想必逸王殿下不会在意这一次的魁首会被按在谁身上了吧?”
“哈哈,”萧恒干笑着,“原来这也是皇兄的功劳啊,当赏!这魁首可予汝等二人之功,尽可将心愿说来!”
萧玘又凶又恨地瞧着火光里的霁泽云,他是一个假货,是个冒名顶替该被千刀万剐的奸邪,是糟蹋了他的心血,玷污了他刀剑的人。
这一只虎,是他送给薛晴的礼物,却被霁泽云轻而易举的拿来,当做棋子。
他的眼里含了泪,模糊中看见霁泽云躲闪的目光跪倒在地,开口要皇恩。
“启禀皇上,臣本无所求,只是听闻陆将军方才所言,甚是仰慕薛大将军,想要向皇上求一个自由出入东禄阁的权利,翻看朝史事迹,开化心灵。”
“准!”
萧玘捏碎了杯子,酒水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