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荣光 天命反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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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打着调子只转回半边身子给霁泽云，“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大的马匹加上萧玘半点不愿低下的头，霁泽云同他说话久了也觉得脖子疼，尤其此子总是阴晴不定，摆个臭脸梗着脖子。
明明在大伙面前还是一副痞样子，话不中听就算了，起码脸能看，可在自己面前就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霁泽云心里头烦，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迫不得已叫自己迁就。
“王爷，”霁泽云说，“方才碰见陆老将军，已然猎得猛禽，赵大人也是口袋圆鼓，似是有不小的收获。”
“你想说什么，”萧玘傲视着他。
“下官只是好奇，王爷准备去猎些什么？”霁泽云一脸无辜，“不会赏臣一只兔子，王爷就没得交差了吧。”
“干你什么事，”萧玘说，“事非干己休多管，霁大人不知道吗。”
“王爷赏了兔子，自是与臣有干系，”霁泽云理直气壮，“况且……”
他欲言又止，半天出不来半个音，萧玘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这回学聪明了，就跟他耗着，绝不接话自找不痛快，这人一肚子坏水，谁知又憋着什么疯话来消遣自己。
可一双灵动的眼睛有耐心的很，提溜转了半圈。
“况且……”他嘴巴张一小半微蹙着眉，像是想要隐藏什么，又迫不及待想要说出来，把吊人胃口的度拿捏得游刃有余，萧玘看得额角直跳，牙根咬得疼。
良久，恨恨地说：“况且什么。”
霁泽云眼底划过低笑，水落无痕般不可琢磨。
一双眼睛心意满满地与萧玘冰冷的眸子对撞，他的话满含担忧与诚意，“不瞒王爷，臣是科举爬上来的人，臣等这些读书的，平日里学些什么又写些什么，也不用下官再与王爷赘述了吧。”
他侧开眸子，垂下眼帘，却不像是躲，而是沉思，诚诚恳恳地说：“大荣在风雨中好些年了，王爷就是中间的一个柱子，又是围在边上的一圈子旗，护佑大荣在八年前躲过一场飓风，还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遮了一场又一场雷雨。零零散散若叫微臣来是决计数不清，可王爷心里是清楚的，从刀下边得了鸾，披上甲，却是风光不了几日，明明是打头亮嗓的虎，却屈得霸王困江边，羽扇垂荒野的下场，下官微末，也替王爷不值得。”
“呵，”萧玘笑了一下，把着随身的一张弓，倾身，拿弓弭挑起霁泽云的下巴。
“本王收回从前的话，你不是大胆，而是疯。”
这不仅是在奉承萧玘，说他是国柱，大荣的顶梁，是边关的主宰，戍边英雄这么简单。
老皇帝病弱下不来塌，边关搅扰无度，自那时起，大荣朝就沐在风雨中了。后先皇龙御殡天，又传位给尚在襁褓的幼帝，大荣死了镇北大将军，万里疆土不是交到了一个孩子手里，而是握在了皇戚手中，大荣朝就更是风雨飘摇了。臣子被赵家换了一大批，亏是朝中还有钱文忠和一众清流，边蛮地有萧玘和薛穆留下的老将，不然这个偌大的王朝，恐怕早已更名改姓，换了天地。
可是皇帝龙体康健，心智不全，懵懂得像吃奶的娃子，迷恋趁手的小玩件，蒙头皮影堆里出不来，朝中事全靠着一个兼任傅臣的阁老，和一个他亲近非常的舅父。
萧玘是八年前在边关闯出来的，确实荣光了几年，他本来就是如假包换的皇室血脉，先皇四子，朝中早有闲言碎语。有人怕他重兵谋反，如赵义同整个赵党，有人按兵不动远远看着，如没发表过任何言论的钱文忠，当然也有人，像霁泽云今日所言一样，一心想要他称帝，掀翻这腐败的朝廷，换新天。
不过其他人只是心里想一想，就算是说也不叫逸王听见。
没有像霁泽云这样当面撺掇的。
逸王光荣几年也就暗淡下去，虽是不减威势，但也是在赵义苦心谋取手中兵权不成后，撺掇皇帝一纸诏令困在了荒凉凄苦的边关，左左右右也只是十里关口的霸王，皇城提防的一大威胁，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
“本王，还比不上打天下的霸王，更不是有替皇坐龙权利的丞相，他们多风云神勇呐，”萧玘看着霁泽云的眼睛，说：“一口一个微臣下官，说出的话可不是你一个臣子下官该说的。”
霁泽云被抵住下巴，躲不过目光，便就静心的抬着眼，也不说话。
上位者笑了笑，反问道：“你把霸王相爷按在本王身上，那你自己是什么？”
“微臣”
“微臣？”萧玘的手法把霁泽云别得疼，已有磨损的弓弭磨在新嫩的肉上并不舒适。
萧玘笑得越发似个玩世不恭的富贵爷，霁泽云觉得像无赖地痞，他说：“本王差点以为霁大人要在本王面前唱出来。”
他学道：“举世皆浊我独清！”
“不可以吗？”霁泽云说话了，他眼神坚毅，没有丝毫被调侃后的窘迫模样，“屈子可不单有这一句话。”
商影被霁泽云简单的反问问得发怵，更是被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吓得心惊。萧玘注视着他的眸子，越发沉下去。
霁泽云说：“‘天命反侧，何罚何佑？’这天道向来反复无常，它的赏罚庇佑尚没有准则，也绝不靠律法，那么为何要听从，为何又要屈服！凭生来如此吗？那么凭什么，我就不能是被庇佑的那一个，而活该受罚呢！”
“逸王殿下您自己说呢？”
“疯子。”萧玘眼神一狠，将霁泽云的脸撇到一边，转眼覆手搭箭，指上了他的眉心。
山风凌烈中，吹乱了霁泽云鬓边发。
“王爷错怪了，”霁泽云一手抱着兔子，一手轻轻抚过被恶劣动作擦红的脖颈，白暂的颈项美玉一样，脆弱的露在眼前，像一件易碎佳品，此时却被人不知怜惜地糟蹋出了红印子。
他的眼神像怀里的兔子一般没有威胁，单纯无害，霁泽云像是有一点惋惜，又像是撒娇一般，说：“下官本来才没想这么多，都怪王爷逼迫恐吓，微臣是不禁吓的，才晕头转向说了这些。”
萧玘将弓张得更大，弓弦拉开的声音像是重物碾碎肉糜，而霁泽云却毫无所觉，继续道：“微臣只是敬仰王爷雄姿，心觉王爷是必不会输给任何人，方才来时又见到了警虎的牌子，不过想要提醒王爷一番罢了。”
他抬起委屈的一张脸，漂亮的眼尾沾了山中水汽，崇拜道：“都说‘凛凛雄风气自横’，微臣觉着，只有这万兽之王山中神兽，才能与王爷相配。”
“油嘴滑舌，你以为本王信你？”萧玘说，“这么愿意当个骗子，本王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箭矢脱手，射过霁泽云的耳侧，顷刻间温热的血液从裂口中涌出。
空中寂了寂，所有人都像是屏住了呼吸，连带着萧玘一起，霁泽云却轻轻“嘶”了一声，抬手触了触自己的耳尖，摸到一手温热。
“这么想让本王猎虎，那本王就拿你做引。”萧玘声音带上了怒意。
霁泽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颤抖，他捻开粘在手上的血渍，随意的擦在重新系回腰间的招文袋上，轻声柔和地说：“王爷并不是真的想要在下的命。”
他从新抬起头，小声说完后半句，只有二人这样的距离能听到。
“王爷还是心软的。”
萧玘握紧弓箭的手早已用力到青筋凸起，他不可置信的皱眉，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心软，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放过霁泽云这样一个奸诈荒淫，口无遮拦，不断挑衅他的疯子。
他死死盯着霁泽云弧度好看的眼角，最后还是把弓箭收回，打马转身。商影也从愣神中刚刚反应过来，正准备将挡住主子路的马调开，忽然后面又有响动。
安明和启阳驾马来得飞快，启阳整个像是滑下马的，焦急扑向霁泽云。
“公子！”
他立刻被霁泽云禁了声，只能瞧着霁泽云滴血的耳朵泪眼汪汪。安明赶忙打圆场，说：“公子找见招文袋了？”
“嗯。”
“这是还得着个兔子，”安明说，“这回总算可以交差了。”
“那有什么的，一只兔子而已，”霁泽云有些发自内心的惋惜，“只怪不是出身武将家。”
“……公子，”启阳哭腔哼哼唧唧的，心疼得要命。
霁泽云擦了擦启阳的泪，怅然感慨：“我若是少年将军武艺高强，定也是想要猎一头虎来争这荣光，”他声带苦涩，安慰地笑笑，“又怎会甘心一只弱兔。”
这话说得不错，若父亲薛穆还活着，他就是京城中最金贵的将军府嫡子，长到如今定然一身英雄气，若是再参加春猎秋闱，他才该是那个最举世瞩目不可高攀的存在，他该猎一只虎，得到皇帝欣赏的目光，得到父亲和兄长的赞赏，得娘亲的夸奖和特意备好的庆功宴。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身的时候，萧玘也已经离开了，背后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