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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兔子 静声,猎物 ...

  •   前几日刮了点风,跟着砸下来不小的雨,得亏没误事,大伙停停走走到洪麓山围场的时候,下地走还是粘一脚泥,可天放晴了。

      亲王席位有美姬打扇遮阳,萧玘不愿受,全部打发到长公主萧灼葳身边去伺候,他悠哉侧眸眺看着缀在尾部的霁泽云。

      文官此次跟过来就是凑数的,多数是官阶到了,权当携家眷来踏青,让府中儿孙就着大好春光蹭皇家提供的场地相看相看,邀不邀赏全在次要。霁泽云也在其中,不争不抢埋在文官堆里,也同时往皇帝这头望过来,只不过不是在看萧玘,而是在看顶坐了阁老位置的赵义。

      钱文忠宁愿在书阁中吃茶,他不来,臣子中最首的位子当然由先帝亲封的托孤大臣来坐,要守着皇帝,也要教领百官。

      忽然感觉到有目光投来,霁泽云转头对上萧玘,纯善恭敬的微笑一下,隔着很远的微光稍稍行礼。

      萧玘看不惯这番作弄的模样,收回目光兀自小口嘬酒。

      提前派去走场地的斥候回来面圣后,夹道的旗帜全部有规律的舞动起来,皇帝被拥在一众精兵之中,伴随着冲天捣地的锣鼓声驾马冲出了候看台。

      不久后马蹄声逼近,还没见到人影,宦官就仰面高呼道:“皇上猎得野猪一头!”

      崇丰帝人还幼小,坐在马上颠簸并不算安稳,他身后跟着一对人马浩荡而归,最后面几人合拖的大口袋里就是他的猎物。

      众臣恭维声整齐洪大,萧恒脱甲走上台,对抱拳行礼的萧玘说:“快快免礼,朕很期待皇兄的猎物。”

      “不会让皇上失望的。”萧玘略带痞气得应道。

      萧恒开心点头,坐上龙椅,朝行礼的诸臣们说:“围猎开始,诸卿共勉,猎兽献祖。为魁首者朕允他一愿。”

      尖嗓开天,高呼:“开围————”

      商影牵来马匹,萧玘翻身而上,转眼间踏尘出围。霁泽云不紧不慢跟随愿猎的文臣一起,带着近卫一同打马而出。

      霁泽云是新晋侍读,文试出来的人,大燕十一年,如果光是趴着读书那定是要把骨头趴软了,可他每日至少三个时辰,从来没把功夫放下。

      镇北大将军的亲子,领进门的师傅是整个大荣最强的将士,唯一敢与離荒王庭叫板的人,霁泽云永远不会忘记复仇,更想要拼命保留父亲和兄长唯一还存留在他身上的心血,他稳稳挺直腰背在奔腾的马背上,弓弦箭羽被空气中残留的潮气濡湿,贴脸的瞬间冰凉。

      霁泽云目光专注,箭矢顺着他的视线射过去,如豹子一般扑倒了一头梅花鹿。

      “公子厉害!”启阳拍着手连连叫好,“我要翻着本子把公子的姿势记下来,日日练日日练!”

      收回弓箭,霁泽云被启阳的话说得眉宇温柔,轻松一笑,抬手指过去,启阳就跳下马跟在安明后面去处理丛中的梅花鹿了。

      梅花鹿蹬腿哀叫,已经奄奄一息,霁泽云把腰间招文袋扯下抛给安明,说:“喂药,等药起效后断一只角。”

      “我来!”启阳抽出随身的短刀,跃跃欲试。

      “不,”霁泽云摁下他,道:“你歇着,动刀太刻意,平整的切口瞒不过验卫的眼睛,让安明动手。”

      启阳只好悻悻收起刀,安明看了一眼霁泽云,说:“是。”

      用完药,招文袋空了,可细嗅还是可以发觉异味,霁泽云把它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抖了抖,走到靠近跑马道的岔路口,把招文袋卡在了树杈中间。

      他们把处理好的梅花鹿套起来,拖入不远处的藤草坑里藏了起来,这里是霁泽云特意挑的地方,他一路追着鹿逼到了此处,前方不远处,是老虎出没的地方,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耐心的等待。

      等待一个他真正的猎物。

      良久,启阳抱着一只兔子回来了,讨赏似的放入霁泽云怀里,嘬嘬得逗它,嬉笑玩闹之间,霁泽云忽而神色一凛。

      “静声,猎物来了。”

      边关配养的镇马,旁人或许听不出,但放到霁泽云耳朵里,是挥不去的声音,利落,低洪,醇鸣。和游乎明快的宫马不同,和嘈杂锵捣的離荒穷马更是天差地别,霁泽云仔细听着蹄声,把兔子放到启阳怀里,飞快提箭射落了树杈间的招文袋。

      马背上的人如约而至,看到黄土细草上绣着红线的招文袋,挑眉勒马。

      马蹄复踏,萧玘示意商影,说:“拿来瞧瞧。”

      如果没记错,这玩意不久前还挂在一个虚伪的人腰上。

      这边得令的商影刚翻下马,连震的单马行声迎面就来了。

      “王爷?”面露忧色的文雅士轻轻一声惊呼,利落地下马来附身行礼,“微臣见过逸王殿下。”

      挑不出半点错。

      掩面之后,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萧玘撑膝瞧了他一会儿,继续对停下动作的商影道:“去拿来。”

      “霁大人,好巧,你是特意想要忤逆本王的意思,就爱在本王眼前转是吗?”

      “……并未…”霁泽云的声音压得很小,被环抱起的臂弯一遮挡,更是堪比蚊子叫。

      萧玘受不了,眉一皱,啧声说:“免礼,回话。”

      霁泽云平复着呼吸,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盈盈的杏眼,有点莫名无辜可怜,是被误会的味道,眼角的一颗红痣把天生的眼型拉,又伴随着抬眼看人时半闪不躲的动作,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王爷…”霁泽云说,“王爷,下官并非有意,也万万不敢忤逆王爷的意思,只是寻物而已。”

      头一次有人把“王爷”两个字叫得这么让萧玘不自在,并不理与他解释的霁泽云,翻弄观察起手里稀松平常的招文袋。

      外表没什么不同,刚一扯开口,指尖就沾染了一点泛粉红色的粉末,萧玘双指一捻,问道:“寻本王手里这个?”

      “是,托王爷的福,这才叫下官寻回失物。”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不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萧玘审视着他说。

      霁泽云眼神躲闪了一下,嗫嚅,“下官……”

      他的躲闪让萧玘来了兴致,嗤笑道:“怎么,是霁大人证明不了,还是不好意思证明,或是……怕担什么罪啊?”

      “在琢磨你这脑袋,够不够砍?”

      “下官只是……”霁泽云像是怕罪,才下定决心一般,磨磨唧唧弱着声说,“闺房私物,不好说与王爷听罢了。”

      闺房?私物?萧玘这下看懂了这些红线粉末,顿时一恼,将手中的招文袋重重地摔在霁泽云的脸上,骂道:“恬不知耻。”

      “…谢王爷。”

      见霁泽云跟没事人一样,弯身去捡已落入泥的招文袋,萧玘遽然戏谑露笑,“不过霁大人这张脸,也是得物尽其用,本王记得赵家女尚未出阁,今日也坐在席上,让她瞧上,你就一劳永逸了。”

      这是在讥讽霁泽云不谙正事,一心想要走歪途,不如摇着他的一张脸,蹚一蹚入赘的门路,虽然失了骨气忘了祖宗,但是个向上爬的好路子,是他这种人顶配的活技。

      霁泽云闻言却一愣,赵义的宝贝女儿,赵家唯一的后,听来萧玘此时的玩笑话,讽刺之语,他却只觉着恶心得直想吐,不得不说,萧玘想膈应他的目的从另一个方面达到了,甚至绝对比他原想的效果要好一千倍一万倍,霁泽云想要消遣他,也是没占上好处。

      这时矮丛中跳出一只兔子,霁泽云眼睛一亮,寻箭就射,却一箭射偏,像无头苍蝇一般一头扎入泥草地里。

      萧玘笑他:“霁大人能猎得着东西么?”

      说着,他搭箭随意将手一松,眨眼间就把兔子射中在它即将消失在草垛的前一刻,不过没等知会商影去取回猎物,已经站在地上的霁泽云已经转身跑去,将他射中的兔子抱在了怀里。

      萧玘像被呛住一口气,旁边的商影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就这么等着人欣喜地将兔子抱回来,朝萧玘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灿烂的笑,清朗雀跃的声音说:“下官多谢王爷赏赐!”

      商影被这笑激得一身鸡皮疙瘩,真心觉得自家主子看人没错,顶着这张面皮,定然是走到哪里都吃香。

      萧玘眸一滞,收敛了嬉笑之色,乍然被这笑锥得心痛。

      “阿玘,你要跟上我,再跑得快一点…… 抓紧我,快要赶不上放灯了!”

      “阿玘,送你花儿!我娘亲种的玉兰花都开了,可香了,我偷偷取一只给你,漂亮吧!”

      “阿玘笑一笑,姜娘娘在天上看着你,就在那儿!她定想你开心,就像我一样!”

      “阿玘,今日你留在将军府别走了,我们一起数星星,今夜的星星一定很美!”

      从前的薛晴,他记忆里的糖果,或者说是春花,云霞,在他脑海里,填满了他笑着的模样。

      漂亮极了,灿烂极了。

      爱极了。

      和眼前这样的笑容很像,甚至萧玘说不出,在他眼里,这竟然是一摸一样的。

      霁泽云此时已经不在笑了,只是用平静的,不被打扰的恬静,温和地注视着萧玘的眼睛。萧玘眼花了,似是寻觅到了一丝这双眸子里的悲伤,和那一日的一样。

      “阿玘,我要跟着父亲和兄长上战场了,你在京城等我回来,别担心,我们一起过年。”

      萧玘记得,那时的他说——“好”。

      “……好”此时的萧玘说。

      已经下马准备收回兔子的商影一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讨赏自己主子会应的。

      抱着兔子,霁泽云再次行礼道谢,又天花乱坠得夸了几句。

      被拍马屁的人却好像再也没有兴致停留,径直走过了他身旁,打马欲奔。

      霁泽云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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