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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血 血落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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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晨光照殿。霁泽云背着光线面色十分不好,看得出有些勉强。
萧玘瞥过他一眼,在高唱得“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转身上前一步,执笏而拜:“臣兄有事要奏。”
龙椅上的崇丰帝萧恒说,“逸亲王平身。”
“谢陛下,”萧玘道:“臣兄听闻京都有贼人好生猖狂,昨夜竟到赵大人府上行窃,亏得赵大人身不在府,不然那贼人狗急跳墙,赵大人亦性命堪忧啊,臣兄人在青云屏,正是亲历者,”他单手覆胸,“至今想来,仍替赵大人后怕!”
堂下陡然骚动,这种市井杂事,也只有逸王总拿来在皇上面前提,说得再诚恳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后怕是假幸灾乐祸是真。
不过此等事萧玘屡试不爽,毕竟他那天真的皇弟哪里听得出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竟有此恶事,”崇丰帝望向赵义,“国舅府上可丢重物?人还安好?”
赵义脸色几经变换,“回皇上的话,老臣府上不曾失窃,贼人逃窜也并为伤到老臣分毫,归根结底是臣疏于查视了,劳皇上忧心。”
他携着歉笑俯礼,要将后槽牙咬碎,萧玘将此事拖到朝上说,他除了否认还能如何,届时暗中搜捕都要小心再小心,要是被有心之人告到御前,欺君之罪的屎盆子他往哪里躲?
萧玘人是在青云屏,但他这一后怕把赵义也给提溜出来,青云屏是什么地方,白天去是风雅,夜里去就得令说,逸王孟浪不是一日两日,至于赵义,不论是寻花问柳还是结党营私,总之对赵义没好处,若是后者,有心之人自会多想,毕竟钱与权笼络起来的人心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
霁泽云暗笑,这种伎俩,是要叫赵义打碎牙齿有苦自吞,不仅失窃这事只得不了了之,还叫赵党人人疑心滋长。
他能料想,赵义今日吃了这苦果,也绝不会继续忍气吞声下去,他的下一步动作,就该找萧玘麻烦了。
霁泽云垂着眼帘,暗暗思索,原想二人只是分庭抗礼,没成想他横插一脚竟成了水火之势,就是不知道,风雨当空,谁方旗摇。
尚还年幼的崇丰帝看了眼钱文忠,说:“科考之重总算是完满过去了,昨日听阁老说,田月桑时各州县春耕农忙进行地风火顺利,朕心甚悦,恰逢好时节,朕又终于盼到皇兄归来,朕与阁老同一众朝臣商量过,将春猎的日子定在五日后。”
“这天气转暖了,人困马乏的,黎明都勤恳,又怎么好让皇城倦怠,春猎宜操练兵马,朕携诸卿祈福祭祖。”
众臣皆颂崇丰帝仁德,镇北王此番从边关回来,只带了小队兵马,而京畿道里养的军士早已窝了年头,三年内都没举行过什么像样的军事活动,除了护圣驾到西行宫避暑,就是宫宴巡逻,闷都闷烦了,出去操练一番也是好的,只不过不用肖想魁首的位置了。
谁都想在皇帝面前长脸,春猎献兽就是顶肥的机会,对一般的人来说,错过了就是打着灯笼找都难找,可偏偏倒了霉,今年好不容易等来登枝变凤的美事,迎头撞上逸王回京,人家堂堂镇北军的总统领,皇家的人,魁首这样的位置,谁再敢与他争抢。
这么美的肥肉,以往都有不小的封赏,先皇便是在此赏了孙阁老免死玉樟,可惜皇帝免死也抵不过老天爷收人,早早的没了不说儿孙前前后后也都死绝了,只叫可惜。
上一次霁泽云参与其中的春猎还是在绽华三十一年,至今记忆犹新,他捏着玉笏,和所有垂涎肥肉的豺狼一样,只不过看起来比他们都更雀跃,他不动声色地勾勒一丝极浅的笑意。
和逸王争吗?
如此想着,他抬头瞧了眼萧玘,刚好严丝合缝对上一双凛冽眸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竟就在看他了。
“……”
朝一下霁泽云就跑,身后一双眼神要把他后背烧出个洞来,他至今记得昨夜那一句他点头应下的话,和那一双看向他疏离冰冷的眸子。
——“待着别动。”
赵义没想到今早萧玘要来这么一出,呛得他不知南北,霁泽云也同样没想到。他在没踏进大殿之前还在想——决计不会遇见逸王。
毕竟一个前一日夜里还醉酒美人怀的浪荡亲王,连军营潜邸都还没回去过,怎么会第二日爬起来若无其事的上早朝!
安明和启阳一早立在车辕旁,见霁泽云踏着宫砖碎影而来,安明迎上去,却被人率先截胡。
商影单臂横在霁泽云身前,规规矩矩颔首道:“霁大人请留步,”他拿出一瓶药递过,“属下奉逸王之命,给大人送药。”
不是一般的杂役,这是王府的人,也是萧玘从边关随行带回来的人,霁泽云有印象在入宫谢恩那日见过一面,沉默过后,他转身看向宫门,萧玘正抱着臂慢慢悠悠朝外走,眼神正好落在他身上,旁侧不断有官员朝萧玘见礼,他独自一人玄紫色的袍子在红绿官袍间招摇得直逼花孔雀。
咽下这口气,霁泽云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让惹人眼的这一只当真走到自己身边来,收回视线快速接过药瓶,说:“替我多谢王爷。”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启阳早早掀起的车帘。
摩挲着药瓶上的蟠螭纹,这是大内御用的金疮药,瓶底烙着逸王府独有的火漆印,谁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药,伤药还是毒药。
帘内传来声:“去抱月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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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铭从小到大天性自由,散漫随性,大燕奚亲王儒雅和善,也惯着他的宝贝独子,虽贵为世子,奚铭却钟爱寻山问水,闯荡江湖。
明明是天性使然,偏要说是学他师父。
此次远赴大荣不为公事,只为陪同师哥霁泽云,顺道一览不一样的风光。
奚铭坐在抱月轩上房里,小心地怀抱一个精致的锦盒,趴在斜阳浸染的窗棂旁瞧更漏,他来大荣近一月,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等待了,等怀中之物做好了从燕国带到大荣来,给他师哥一个惊喜。
马蹄声由远及近,“倩儿,命人上菜,将我备的桃花酥端上来,”奚铭勾起嘴角,从窗子里看霁泽云从马车上下来。
霁泽云刚撩开车帘,便听见一声“师哥!”抬眼望见招手的少年。
不多时,霁泽云绕过屏风进入里屋。
“师哥,坐。”
霁泽云应声,净完手,在奚铭旁边入座。
奚铭扯过霁泽云手臂,目光和指尖同时落在纱布上,“启阳同我说了,不严重吧?怎么回事,我瞧着这么多层纱布缠着,像是有大问题呀!”
启阳悄悄给他家公子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表示“我编故事,超好”。
霁泽云让奚铭莫要担心,只不过是启阳包扎的夸张了点。
懵懵懂懂的世子殿下捧着霁泽云的手,对他师哥的话深信不疑。
霁泽云立刻撇开话题,“阿铭,这么急着要我来,是你遇上什么难事了吗?前几日找人寻你你都不待在客栈里,急也没处急,还总想着问吃睡可还喜欢,要不要闫叔送去褥子。”
“不曾不曾,我好的很呢,闫叔忙得脚不沾地,师哥满院子的新仆需要他老人家教引,我才舍不得劳烦他大老远跑过来,今日特意叫师哥早些来,是给师哥准备了一个惊喜,”奚铭神秘兮兮地把锦盒捧在霁泽云眼前,示意他打开瞧瞧,献宝似的。
霁泽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很轻得笑起来。
锦盒中央放置一把折扇。
扇骨纯银,不加累丝也没有叠坠,青色玉纱铺扇面,细纱浸满玉兰清杳,抖开瞬间袅袅仙气,见之忘俗。
扇沿隐隐藏着薄刃,遥冷夜寒清东,霁泽云屈指轻弹扇钉打着的红玛瑙,岚烟法血,莹莹蕊芳红。
“真是把好扇啊!”
霁泽云感叹,眼里透出藏不住的喜爱。
奚铭闻言,眼里的骄傲之气更甚,“好扇佩君子,师哥再合适不过了!”句末压声补了句“况且师哥官道上走来回,这比剑器‘趁手’些。”
只要师哥欢喜便不枉费他亲自找上燕国最好的制扇师傅,再来大荣前,跑腿费力用心地挑好用料选材来造这把扇子。
“这扇沿制成了翼薄银刀,扇面血过即落,不染一尘,我光是瞧着它就觉着宝贝,只有师哥衬得上!”
“阿铭想的真是周到,有心了,不瞒你说,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这回可要多谢你了,今后我就随身带着它,也再不用勾着你的心了。”霁泽云拿起折扇,腾出一只手,指骨刮上奚铭的鼻梁,眼中尽是喜色。
奚铭摸摸鼻尖也跟着笑起来,斟上酒,道:“师哥,赐个名吧!”
霁泽云抬手捻上扇钉的一眼红,看这漂亮的红玛瑙,眼中也映射出红光。
“血落无痕,红旎不滅。”
“就唤它落血吧。”
“嗯!”奚铭没多想,只要是霁泽云说的,就一定是最好的,他喊侍女拿来信件,对霁泽云道:“对了师哥,师傅那边回信了,说是他老人家要继续云游去,叫我们不必担心,得空自过来看我们的。”
“喏,师哥看一眼信吧。”
榜一张奚铭就派人快马加鞭把霁泽云的信传给了师傅,纵使大燕万里相遥,有特培育的赤鸟携信,当天夜里逐峰先生就已收到,今日一早连回信都已经带回来了。
「爱徒亲启
状元郎好啊,为师就喜欢状元郎
乖乖云儿
若欲难事,便打开为师给你的锦囊,里面有好几种蜜饯
都是为师最爱吃的
等锦囊见底,为师就去看你们
不用挂心
凉酒只喝一两壶,无比想念你们二人抢着给为师温酒的日子
画本子不看了不看了,烛火点完没有云儿去买
等铭儿玩便荣国京都,回来给为师讲新的故事听
眼下好山好水还在等着为师
当然不能佛它们的意
霁洛白」
霁泽云一看就知道,定是凉酒喝得不止三四壶,烛火已经用完了。
至于蜜饯嘛,还挺好吃的呢,昨晚上他才吃过。
奚铭起身拂袖将一碟桃花酥端到霁泽云跟前,一边观察他师哥的神色一边试探问道:“师哥,我来的路上买了桃花酥,和在燕国的不大一样,你尝一尝,看可还喜欢?”
奚铭觉得霁泽云格外喜欢吃桃花酥,在燕国时但凡遇到了都要买来尝,但每次只尝一口,像是在寻找一种特定的味道,始终也没遇到过中意的,奚铭记下了,每年春都用心替他师哥留意。
霁泽云抬眼看那碟桃花酥一会儿,拿一块尝过了,半晌,道:“喜欢,阿铭也快来尝尝吧,花香清甜,尝起来很是不错。”
“……”
“诶好…”
奚铭应声,默默叫人撤走桃花酥。
话是这么说,可像往年一样,霁泽云并没有再吃第二口,“喜欢”也只是因为这是块桃花酥罢了,奚铭了然。
他小声嗫嚅,“其实我前几日还听闻了,这仰东大街上有个地方的点心是专门供给桃花酥的,不过人家有不允带出的规矩,我要是点了,还得要扰师哥,只好作罢了。”
这事可巧。
只是霁泽云短间都没趣意踏足青云屏的地界去品什么点心了,谁知道会不会一抬头撞到一号房里的常客呢。
“铭儿细心着呢,”霁泽云抚过奚铭发顶,“待到闲暇,我一定去叫一份,把它吃个金光。”
奚铭一瞬间被安抚的好好得,笑弯了眼。
用过饭后,霁泽云和奚铭向外走着,安明跟在后头,猛然转头,眼神凌厉地扫过庭柱和屋顶,只一阵风吹过。
没人?
“阿铭,你住在悦来客栈里总不是长久之计,客栈里来来往往鱼龙混杂的我不放心,过几日,我叫人去接你,还是早点搬来我府上住吧?”
奚铭摇了摇头,撒娇道。
“师哥刚上任,又是被破格抬了官阶,如今多双眼睛盯着呢,我才不要去给师哥添麻烦,这几日还没好好逛逛这繁华的京城,届时见着师父都没故事说,这可如何是好?况且我还想找个地儿躲懒呢,哪里有这么可揪心的,师哥就应了阿铭吧。”
霁泽云看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随你吧,那你玩得开心些,京城里头有趣的小玩意也多得很,说不定没等你全部瞧完师父就该来了,玩的时候也一定多留着心思,有什么需要的都来府上寻我,别榆木脑袋自己扛,听着没?”
“听着了听着了!”
玩心大也没关系,霁泽云也不强拘着他。
回到霁府时,已经半日衬着昏光西卧,虽初春,但时候晚了风还是照样凉。
向浅云居走去,霁泽云打了个寒颤,安明见状忙给披上袍。
“公子,给您熬些御寒的药吧,自从那年冬日您大病那一场,这身子一直没好彻底,风受得重些就容易病,药您又不肯喝,可这身子总得要养啊!”
昨晚就受过风,霁泽云无甚在意。
安明可是在意死了。
“……”说实话,霁泽云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能不能捂住耳朵当听不见啊。
鉴于此前种种……
——他如果回答得含含糊糊,安明则穷追猛打,他如果不回答,安明絮叨完一本经书也絮不完,他如果回答不喝,安明定亲自煮上两大碗,并叫启阳撒娇送来。
“那就姜汤吧,药现在喝还为时尚早。”
不喝药就是不喝药,药这种东西奇了怪了,一定没有人愿意喝的吧!
勉强逃过汤药的摧残,进屋霁泽云搁下落血扇,将竹笛拿出来,倚在榻前放松着身体,悠悠得吹了一曲,笛声揉进风里,随着心思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