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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影 ...

  •   那绝不是吹嘘,芸莲的针法当然没问题,萧玘即刻就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不是施针的问题,那问题就只出在人身上了。

      霁泽云捂住侧腰上被无情蹂躏又开始往外出渗血的伤口,惨白着脸粗重喘息,像是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

      “抬头,你知道我是谁吗?”萧玘倪着眼,双臂交叠在胸前,与他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眼瞧着身形单薄的人,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撑起自己,隐忍住疼痛,虚弱但听话地抬眼。

      见他泛红的眼尾,隐隐泛着泪光,萧玘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又重复一遍道:“你可识得我?”

      霁泽云凝视良久这一双锐利冰冷的眼角,他记得昏迷前房间冲天的酒气,而此时眼前的瞳孔却没有一丝被酒水浇透的恍惚和红溺。

      也找不到和自己记忆深处还存留着的迷糊剪影有丁点相似的稚嫩,只剩下陌生,和霁泽云读不懂的奇怪情愫。

      霁泽云别开眼,轻咳着回答:“不曾识得。”

      “还要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睫毛遮住探索的目光,萧玘越看他的脸,越觉别扭得紧,一颗红痣待在那个位置上,就是扎眼非常。

      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喜爱,总之不能平常心。

      于是他语气又冷回原点,质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长成这副样子不说,容貌如此相像可以是巧合,但受了重伤还特意翻窗跑到他眼跟前来昏迷,萧玘不信这还是巧合。

      同样的戏码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些人,或醉酒,或跌绊,或被当成礼品,偏偏这一回,是被赵府家丁追赶而来。

      倒是个足够新鲜的,同时又能撇清关系的好办法,萧玘暗道,赵义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无论是人,还是这场“偶遇”,他这才刚刚回京,就送上一份大礼。

      霁泽云还一句话都没说,前人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阴沉,应下自己是被人派来的,这怎么可能?

      这话怎么说都是对投毒,刺杀,暗害,盗窃的审问才对,怎么说都难逃一死。

      他原本发觉萧玘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己,打算瞒一瞒糊弄过去,毕竟王爷不会放过一个可疑的闯入者,而如果不认,霁泽云或许可以躲过这一次地位悬殊的盘问。

      但再不说就被看成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了。

      眼见处于劣势,如何都瞒不过,霁泽云也顾不得那么多,咬咬牙干脆说。

      “阁下误会了,无人指派,深夜打扰是在下的不是,我新任翰林的侍读一职,只孤身一人而已。”

      “阁下的救命之恩我定不会忘,若是日后有所需,尽可来翰林找我。”

      新任的…翰林?

      霁泽云还疼得皱眉,好像回答一句话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觉得这样回答总会规避一些风险,然而下一秒,脖子却毫无征兆被一把掐住。

      ?!

      他惊诧莫名地紧紧回握住前人的手腕,窒息感涌上颅顶,青筋从颈侧直逼额角,他被迫抬高脸,对上萧玘一双狠戾凶残的眸子。

      萧玘是刚刚回京没错,但不代表青云屏的情报处是吃干饭的。

      他是不屑于记住无关紧要之人的脸也没错,但不代表他是健忘到当天才听过的介绍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翰林院侍读,新任的只有一个人,御书房玉阶上擦肩而过的那一位,皇帝口中他错过的打马游街的主角。

      又是提拔,又是呼声高过探花,街头巷尾传的全都是,他又怎么会不知。

      而这个在无数人口中出现的人,同样也是他面前快要窒息的“刺客”。

      “你在哄骗本王。”

      萧玘的手越收越紧,霁泽云憋红了脸无声挣扎着,用力捶打他的手臂,努力证明自己有话要说。

      许久,萧玘也不知为何,自己放开了手。

      催出水的眼眶红得滴血,霁泽云在他终于肯施舍的喘息机会中拼命呛咳,大口大口汲取一拥而入的空气。

      没有话说也要说,什么都不说直接死,和用自己的舌头为自己挣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霁泽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他咳得幅度太大,扯动伤口,尖酸刺入心尖,霁泽云简直想在心里谴责一万遍,这人怎么记性又好又差的?是有什么病啊!

      “王、王爷,见过王爷……下官初…初到京城,确实不认得王爷……早上匆匆一面,未敢直视王爷尊容……”

      “方才未…未将王爷一眼认出,下官罪该万死,”憋出的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浇在眼角那颗红痣上,水润泛光,霁泽云抬起一双杏眼瞧着萧玘,脆弱的样子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转而说:“不过,如今能得眼逸王殿下,就是即刻就死也觉得值了。”

      今日新学到的,不用白不用。

      霁泽云没别的,学习能力没的说,幼时霁洛白常常因此把他揉在怀里又亲又抱。

      萧玘闻言冷笑一声,一错不错凝视着他的眼睛,眼神落在无比熟悉的眼角,脸色却愈发阴冷。

      萧玘坚信如果是那个人,绝不会见面不识。

      …如果会…

      ……就是骗子!

      “你若不认得,便不是本王要找的人,本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可是,如果真的是呢?如此像的一个人。

      萧玘也不知道,自己更愿意相信此人就是他,只不过不愿认自己更多一点。

      还是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有心之人派来的假货,自己的阿晴从不是有意背诺,也从不曾欺骗!

      但,或许,假设,如果,萧玘知道,如果霁泽云承认的话,如果他现在肯认下自己,如果他肯说是自己回来了,回来找自己,被骗了又怎样。

      你骗了我,无妨,我可以原谅你。

      这些都不重要,萧玘原本都已经放弃了,苦苦寻求十年,却从第十一年过后依旧了无音讯。

      是啊,所有人都说过,薛晴死了,早就死了,死了十二年了。

      可是今天老天爷会怜悯自己吗?

      霁泽云战战兢兢瞧着萧玘的手渐渐攥紧,又颤抖着松开,如此反复着再次攥紧,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明镜般通透,十二年前自己挥手告别的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眼前,霁泽云是有记忆缺失了,但除了无尽血腥,他曾经最眷恋的京城,所有的事都死死烙刻在他心底。

      可是有什么必要呢?就连霁泽云自己都深深得认为,从前的他已经死了。

      而此时,他被当做一个陌生人才是案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自己的回答足够让一个上位者眨眼间要了自己的命。

      但是这条命,他暂时不想给任何人。

      霁泽云扬起笑,不等萧玘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便回话说:“王爷要找的人,定然是顶顶好的人,落笔鬼神哭,出言风雨翻,下官自知微末,犹萤光之于皓月,怎敢冒领了呢?”

      多虚不如少实,他忙着找补,并没有发现,眼前人明显愣了一瞬。

      被打断所想的萧玘一字不落得听到他的话,内心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如果真的不是,那就是千不该万不该认错了人,白梦一场无非是在十二年间无数次否定上再添一笔。

      如果是却不认,那萧玘这十二年从来都是自作多情而已。

      但是被瞒十二年又如何,萧玘真的不介意不埋怨不追究,只要他不再欺骗就好。

      只有这一次,独独这一次。

      下一回,萧玘发誓绝不原谅。

      可眼下机会已经过去了,所以在他心里,这个翰林侍读绝非薛晴。

      尽管再像。

      好似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捏过什么杂碎的脖子一样,萧玘叹息一声,弯腰拎起棠枫最后端来的新水盆边上搭着的热巾子擦手。

      热水已经凉了,巾子亦然。

      萧玘随手把它扔回水盆子里,转身去给自己倒酒,对霁泽云的话做出反驳,声音冷冷的,“不,此人是个骗子,本王是要找他算账的。”

      ……?

      难道是真的忘记了?霁泽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萧玘,但这回总算是赌对了,既没有暴露自己,也脱离了怀疑。

      萧玘转回身来,举杯在他眼前,露出了一点霁泽云还不曾见过的,和他昏迷时在众人面前展现出的一般无二的状态。

      “你最好不是在骗本王,而是内外相应,言行相称,”懒散但满含警告的语气说:“本王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

      霁泽云小幅度整理着自己刚刚趁萧玘背身过去时套回的破烂外衫,杏眼润润的,显得很无辜乖巧。

      见此情景,萧玘笑笑,“霁大人很是大胆,来京第一天,便得罪了赵义,夜深露中,偌大的皇城足够淹死无数只蝼蚁。”

      听到这话,霁泽云心下一紧,这是把柄,在他昏迷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暴露的事。

      门被叩响三声,女子的声音传来:“王爷。”

      萧玘沉默片刻,对霁泽云说:“待着别动。”随后推门而出。

      阮清得了主子眼色,即知里面人已醒,便附耳对萧玘低语,“随探赵府的人来报,赵义怒斥下人,府中丢了极重要的东西。”

      萧玘了然于胸,“让人继续盯着,你亲自去查今年的新科状元。”想到房内的人,他又补了一句,“让芸莲上一碗四物汤。”

      “是。”

      待萧玘再次推门进屋,真真把自己气笑了,窗扇大敞,人早已跑得没影。

      不久后,芸莲端着热汤在门前唤,“王爷。”

      却听主子沉言,“倒了,叫商影来。”

      萧玘将半块玉佩吊在眼前。

      无论颜色质地还是形状刻法,这玉佩都与霁泽云从前腰间那一枚一般无二。

      这一枚,是姜贵妃临终前系在他腰间的,在皇宫内院饿到昏厥也没叫人拿了去。

      姜贵妃出自荆州姜家,和荼州湫家的湫愿晚是年少相识的手帕交,后来入了宫围便再没见过,只是萧玘幼时常见母妃写信拓梅花印送出宫去,不久会收到绣着玉兰花的帕子和回信,每当那时,母妃都好生欢喜。

      他从宫中被解救出来,正是镇北将军进京,携家眷定居京都之时。

      也是在那时,见到薛晴第一眼,从此埋在心底十余年。

      —

      霁泽云翻墙入府直接栽倒在墙边,启阳和安明听闻响动赶来时大惊失色,快速将脸色惨白的公子抬扶进屋。

      他被灌入汤药,迷糊转醒呛了好几口,汤药濡湿衣襟,霁泽云难耐地推开碗盏,苦味充斥着口齿鼻腔,启阳急忙端上蜜饯,还要剥开自己的糖给公子吃。

      “公子怎受这样严重的伤,”启阳无比心疼,一两句已经急得要掉下泪来,“这失掉的血几月都补不回来了。”

      安明忙前忙后地清扫药汁,给霁泽云垫起软垫,叹说,“好在处理得还算及时,万幸没伤到要害也没中毒。”

      “我没事,”霁泽云拭过嘴角,强忍着苦味接过剩下的半碗汤药一饮而尽,随即将蜜饯填塞入口。

      转头见红玉印安放在榻前锦盒里,他这才放下心来,说,“去查查逸王…还有他和赵义的关系。”

      “好,公子您好生养伤。”

      “逸王是伤您那人?”启阳小金豆子扑簌簌地落。

      “算是…包扎那人。”霁泽云安抚得摸了摸启阳的发顶,拭掉泪珠,把糖推还给他。

      二人退下后,霁泽云叹声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上软垫,右臂发麻,腰腹仍在生疼,他在头晕感中手无意识探向腰间,却没触到那一枚能让他安心的玉佩,恍惚间想起,行动前被自己取下来放在了床头。

      如今也再没力气去找,他太累了,失血过多,实在疲乏得不像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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