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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读 今年的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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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丰十四年早春。
状元卷洋洋洒洒二三千字,皇帝授翰林院编修,后内阁首辅钱文忠特上书亲荐,破格升为侍读。
大荣朝本文弱,几经战乱也未出半个奇人,翰林学士之位虚悬,领导全院之责也归进钱阁老手中,昨日上书竟道新科状元由字观人,由文观志,更是由人观心,字字表明文曲星下凡乃大荣之幸,新晋侍读堪以大用。
皇帝小儿不疑有他,不等其余人上书,一纸诏书便下,旁人只觉阴差阳错,掌院之权已落入侍读手中。
面圣,拜谒,琼林宴。
获御赐白马,官袍与红花,状元郎如期游街受贺。
胯//下白马鞍,笑颜红花簪。
公子人翩翩,生姿在顾盼。
新诏下得急,夹巷围观的百姓不冲才学,只口传耳闻,听得在御街前跨马走在最前头的是新科状元霁泽云,生的是天仙自愧,红袖艳羡,温润一笑便盛过簪戴的花儿艳。
霁泽云坐在马背上,听见唢呐声比声高,看着行人聚街喧贺,有种将军胜仗班师回朝百姓相迎的错觉,他忍下阵阵鼻酸,不由得将背挺直起来。
他没哭,一抹畅意的笑勾勒嘴边,恰似胜仗归来。
这并不是对建功立业的志满,而是离大仇得报更进一步的片刻轻松。
几人啧啧称奇又几人芳心暗许,霁泽云不知,他只知“中状元,点瀚林,入军机。”十一年前他向师父霁洛白报的志,已经完成半数,这一步他踏得好,甚至比预想的无数次中都要好。
这条缰绳被他握得和战场上一样紧,直到皮骨生疼。
“还不够。”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他的志也远不止于此。
——
上表谢恩,就是今日。
刚踏进宫阙,内侍已经迎上来,朝堂的新秀,或许将来不久就是数一数二的权贵名流,内侍扑上笑脸,主动和霁泽云透露,“皇上午睡刚起来,精神头儿较平日里都好,侍读大人赶巧儿了,那长阶都不用跪,直入御书房…”
霁泽云听着内侍的话,偏头往红墙后边的金台阁楼望,内侍一瞧他眼色便又换了话头,“那一头,是凤宁宫,长公主种了满楼满院的花,这不开春,今早宫钥刚刚下,一车新培的花就往宫里来了,草叶儿鲜得还沾着露呢,花更是娇得很,您猜猜这花车打哪儿来?”
凤宁宫,他至今还记得那围拢着身的满园芬芳。
“到了。”霁泽云打断了内侍,这条宫道他熟悉得很,从前他玩于皇宫大内的时候,还不见这个脸生的,想来是近年新人,临近圣听,便也纵不得内侍多言。
霁泽云抬头见匾,领路的内侍便停下话,深弓腰做礼,到堂下站着了。
待到内里人通传过后,霁泽云方才进去,就见满目皮影,皇上哪里是精神头儿好,简直是玩儿得正欢,他按照流程走完,就准备退下。
感念提拔,合该去谢阁老的恩情。
内侍重新舔着步子上来,照势要接着讲那一车春花,霁泽云也不做阻拦,但猛然一阵重骑声响,铁甲撞击的声音穿过了宫门。
是什么人能在宫里打马穿行?
随后那些重响似乎是停在了宫道上,只有一只单行马,蹄震未停,长驱直入。
适才站在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超过霁泽云快速地下阶去迎,高高扬起的马蹄遮住来人的脸。
“镇北将军,您可算是到了。”
镇北将军,薛穆?霁泽云脑中空呛,忍不住上前几步踏下阶去,脚下不慎踉跄,险些绊一跤。薛将军,大荣朝的镇北大将军,他的身生父亲。
“皇上从一早就念着您,今不消整日都问过八百回了,说是马道又该修,仰东大街也该清干净喽!”
男人一句话也没有,把头盔摘下来抱住,只听总管太监继续道:“方才又叫御膳房备下甜汤,恼将军您花车先朝凤宁宫中去了,竟是比人还要先到,待会拜见,可得说句软的…”
铁腥的重甲还裹着边城的风沙味,那一双眼睛与他片刻撞在一起,霁泽云瞧得分明,是一张年轻又陌生的面庞,比上御书房里头那位倒要长上几岁。
萧玘略过他身,拾阶而上瞥了他一眼。
“这人什么情况?”这是在问总管太监。
“这是新科状元霁泽云,刚领了翰林侍读的差事,前来谢恩来了,”他朝上拱手,还正新鲜萧玘乍来的兴趣,侧过萧玘向阶下看,眼见便一急,“呦…”
他暗地里对领路的内侍打手势,内侍转头低呼一声,急忙提醒,“大人!快快见礼,怎好冲撞。”
“将军大人大量,”总管太监继续笑着打哈,人已经上阶进了御书房,霁泽云还在补那一回见礼,头都压在袖底下。
“镇北将军,太威风了,爹爹,以后我也要当一个,打得敌人满地找牙。”娘亲湫愿晚整理他身上特制的小铠甲,还没将内衫从甲衣下全部抽出,他就被薛穆抱举起来,挥舞短剑练习冲杀的招式。
“你们两个没眼色的,就会先玩闹。”
湫愿晚在作嗔怪,薛穆已经笑得开怀,“好,和老大一起把兵法给练好,我把我的本事都交给你们俩小子,去保家卫国!”
大哥薛荣收剑入鞘,坐下来由娘亲拿帕子擦汗,看向他的眼里闪着光。
“镇北将军,真威风……”霁泽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时竟不知,是感叹多一些,还是酸涩多一些。
“呦,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奴才跟着大人也能沾光,镇北将军,首屈一指的人物了,八九年前领了兵权,临危受命却在狄州拿下不少战功,半月前就下去诏令,早该回来了,又刚赶上过春化雪,堵在了樊州的官马道上,”内侍没有再提霁泽云的无礼顶撞,很有眼色的介绍。
“他还是何许人?”霁泽云已经回过神来,问,“瞧着腰间玉牌倒像是宫中制式。”
“大人好眼力啊,正是呢,”内侍笑眯着眼奉承,“这可不是外人,平日里奴才们可不叫镇北将军,都是尊叫逸王殿下,宣宗年间四大妃宫中出来的贵人,当今圣上亦与之亲近,又和执掌六宫凤宁宫那位情同手足,当真是谁来也攀不上。不说别的,奴才今日当值来侍大人,又能得眼逸王殿下,就是即刻就死也觉得值了。”
霁泽云听着又开始紫薇大照的奉承话,拢袖走。
说起逸王殿下他就不陌生了,先皇四子,哪里有现在人们口中传得那般神,姜贵妃薨世那年,椒香殿就是座狱笼,诏狱的死刑犯米水进得都能比他多,敬事房的人看御面下菜碟,不知闷杀了多少性命,他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这是才从狄州回来,十里关十二年,他在大燕亦有所耳闻,三年修养,離荒连荷胡纳大草原异常平静,几度犹疑阿格古一战伤到根本,要撒手人寰了,没想恰逢几年水草好长,離荒没换新主,他倒是把腿给养得七七八八。
就连恩加王营的统治也又加强,雷霆手段除掉内部两三个不同心的士骑,在第三年雪落前又举兵搅扰,朝廷无人,这时人们才想起来扔在深宫的皇子,他请战关外,不久捷报频传,随之而来还有高涨的民声。
霁泽云独自走出宫墙,要回到新赐的府邸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孤独。
——
近卫安明送来姜汤,一直被放凉了他都没喝。
院子里种下的一大棵白玉兰树第一日就竣工了,此时适应得很好,从窗边探进来一小枝。霁泽云望着它,落笔写下信件。
「师父亲启
劳师父挂念,泽云一切都好
没考上您一直惦记的探花
但也算没丢您面子,考了个状元
其实
探花郎也不一定比状元郎好看的
您瞧是吧
徒儿不在您身边,少喝凉酒
方才早春,披件大氅也没那般热的
画本子等到天亮再看,燃灯伤眼
泽云」
写完给师父的这一封信后良久,第二封却迟迟没有落笔,他把手顿在那里,墨候不及地在纸上洇湿一片。
他又搁下笔,将两手握在一起揉搓,指尖冰凉。
这第二封,本该是给娘亲的,可他又该怎么把这一封信烧了去,薛家倒台,将军夫人湫愿晚在接到三人战死的消息后病如山倒,身子也随之溃不成军,夫君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人没挨过那一场大雪就急急的跟随将军而去了。
荼州湫家来人,把湫愿晚接回江南水乡里,霁泽云刚刚缓过来就去爬过湫府围院,满院白花。
霁泽云被霁洛白守着,在荼州旧莲山上埋了大半月的坟冢,把那些布条甲片和红穗子埋遍大半山头,哭干了泪,连带着娘亲的那份一起,从那一日开始,他便是孤狼。
这里府门刚开,他又该去哪里祭拜,皇陵里是薛穆,可他进不去。
霁泽云探手紧紧握住腰间半块玉佩,那是湫愿晚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最终纸上只有一句话,霁泽云把它包进信封,连带未干的笔墨一齐烧掉。
「爹爹 娘亲 兄长
今年的白玉兰花开了」
“公子,”安明敲了两下门板。
霁泽云应下。
“将这封信秘传给师父,切记出郊再传,”他把给霁洛白的信交给安明,又问:“现在说说,确切的消息如何?”
安明点头,“赵义和吏部曹大人定了今晚青云屏的【丹红二号】房,在青云屏二楼朝着仰东大街,一号居中,二三过一次分置左右。”
他一边答话,一边把信贴身放在胸口。
这青云屏可是个雅致的地方,姑娘们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各有各的拿手,技艺涵养比得上世家的闺秀。进到青云屏,想让哪位姑娘为你独舞,独唱,独奏一曲,至少一锭金,而这只算是个“投名状”、“敲门砖”,人家姑娘想不想接待,那就全凭自己的心思了。
尤其,这青云屏最擅歌舞的红魁――阮清,琵琶之技闻名千家的棠枫,和奏得一手好琴的芸莲,三位名声在外却鲜少接客,各位大人出的银两再多也是如水投石。
有客人眼红在街上骂,说这管事的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允许姑娘们如此狂妄,这么下去这楼迟早贴条关门。事实上被驴踢了的确实大有人在,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虽然人尽皆知本楼的头牌阮清,也同样是青云屏的主事,但霁泽云总觉得不简单,只不过一直没有查到青云屏背后真真正正的主人。
“怎么不是一号?”霁泽云惑言,“何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是逸王,”安明说,“一号上房素来都被逸王包圆,今日人回京,青云屏便没有外定。”
“逸王?”霁泽云想起长阶上那一眼,“他不去军营,不回王府,反跑到青云屏去?”
“今日去与否还尚未可知,不过似是常态了,前些年凡事北方战事稍息,逸王待在京都里都是两头跑,拿青云屏当第二乡,偶尔去几日宫中陪长公主,军营从领兵第四年就不常去了,王府更是冷清。”
“是了,”霁泽云若有所思,“若非如此,朝廷又怎会心安。”
“公子,今夜万事小心。”
安明退下,霁泽云再一次望向昏暗窗外的星点白玉兰,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时辰渐晚,霁泽云已经换上夜行衣,黑纱面衣拉上鼻梁,如夜鸦一般翻上檐墙,消失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