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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色 本欲只物山 ...

  •   “哥,我睡不着,你说城会破吗?”薛晴埋首在大哥薛荣的臂弯里,声音蒙鼓,在昏冷的草床上蜷缩成团,他连嘴唇都是惨白,额头血污冰冻结痂。

      薛荣把他的耳朵捂起来,让巡防的靴踏声从耳边消失,“狄州城门厚的很,十里关口沿线也很长,父亲连夜在那里安排了新的城防,他们这回可没法胜之不武,等把離荒老贼打回戈壁深处,我们还要班师回朝去见母亲呢。”

      他的话好生有用,让薛晴短暂忘却血腥,沉闷的声音平稳下来,说:“京都没有这么冷,院子里的玉兰花快开了,我有点想吃娘亲做的桃花酥。”

      “好,回去了我的那一份也都分给阿晴。”薛荣笑得很温柔,脸上狰狞的刀口扭曲着,腹间空荡传来饥嚎,小薛晴抽着鼻子将他抱得更紧,好像只有这样,肚子就不会响,人就不会饿。

      三天,吃不够半块霉饼子,饿了就灌雪化水,直到肚痛想不起口腹之欲。糟烂的军粮再饿也不能多吃,军营里挨不住饥饿一次吃到饱肚的军士,已经死了不止一二。

      大荣朝快被蠹虫蛀通了,军报如流水一般送入朝廷,粮车走出京畿道仅仅穿过樊州荆州,运到前线都变成鼠蚁吃食,棉衣不够一个营分的。

      『陛下!朝堂存奸,叩请速派新粮!』

      军士们真想挑着长枪去揪出谁是叛国贼,可骨城破了,他们若退,大荣的防线就破了。

      沉重的穷马马蹄踏过锁天关,把和沙盘里藏着的,一般无二的兵防图甩在将军薛穆的脸上。離荒老贼,他们很嚣张,可是他们也有嚣张的资本。开通天眼的他们没有失败的可能,所以熊胆到拿着大荣人通敌叛国的图纸来挑衅。

      是当朝国舅,赵义,他连过街的老鼠都不如。

      他想要兵权,想要功高盖主的薛大将军死在狄州城外,还想要满州百姓陪葬。

      大荣的人,要喝大荣人的血。蛇虫鼠蚁,要蛀了大荣朝的根。

      雪下得太大,刻薄的收割在大雪天里穿不上棉服的军士,他们和薛晴兄弟一样,抱团蜷缩在靠近城门的街边,等血流干净,骨头冻在一起,再睁眼怀里的战友已经死透了。

      薛晴怕得不敢睁眼,他睡不着。

      可是他太累又太饿,昏沉的近乎是晕死过去。

      重鼓击鸣,哨声破开长空,他惊醒,大哥薛荣已经不在身边了,狼烟四起,兵荒马乱。

      朝堂存奸,朝堂存奸!

      躲得过强敌,却躲不过背叛。

      父亲薛穆立枪站在军前,喝下一碗城民为军士们满上的青鸟归,随着群碗击碎,破烂不堪的军旗被高高挂起。

      “敌人现在兵临城下,我们如果弃城而逃,就是逃兵,是懦夫!满城的百姓手无寸铁,而我们手里有枪,有刀,身披铠甲,我们是大荣朝最强的兵将,足够斩碎離荒攻破大荣,占领狄州的春秋大梦!”

      “不过是投机取巧的離荒贼,我们昔日的手下败将,就把他们赶回连荷胡纳去,还要踏平他離荒草原,现在就跟他们玩玩!”

      薛晴昂着首,指骨泛白,他翻身上马,随拥挤的军士一齐冲出城门,粘稠温热的血水顺着举刀的手流入胸腔,流矢擦身而过,铜木城门被关在身后,彻底被铜油融铸封死。

      齿间残留酒水混着喉咙深处的血气,青鸟归,它不是什么烈酒,确是军士们最好的壮行酒,酒水只是带着離荒人看不起的微辣,那种不拉嗓子的感觉離荒人从来瞧不上,可清冽的味道十里关口沿线的军士们喜爱,就如同小孩子喜爱糖一样,那是种思乡的味道,男人们大口地喝青鸟归,就像是女子们虔诚地合十双手,平稳着声音祈祷:【愿汝等平安回到十里关】

      【愿汝等平安回到狄州城】

      【愿汝等平安回到家里来】

      戈壁的战马又一次踏醒狄州直到锁天关的土地,京都的金瓦片底下还在酣睡,或许只有两个人昼夜难眠。

      快要到除夕。

      —

      血糊在脸上,打湿裤腿袖口,薛晴爬起来的时候就在吐,要吐掉所有记忆一样,从黄昏到黎明就忘记了他是怎么冲出城门,怎么在弯刀下厮杀,怎么倒下。

      他怎么没死,不到四万的军士全都死光了,他却摸着黑从刀口遍布的死人堆里爬了起来,混沌又平静的跑掉了。

      他抱着一杆枪,漫无目的地跌倒在尸堆上,待到看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他忘记了,他竟然没有抱得住父亲的脑袋,只有长枪挂在了他裤脚拴着的布条上。

      “…乖乖,这可怜见的,谁家的孩子?”苍老仍有力的声音像隔着远天,神仙下凡来了,来收刚刚从指缝里漏掉的性命。

      “没人要,乖乖呀你这是抱的什么?”

      他只知道胃里翻江倒海,脑海中浮现重叠着所有战令和呼嚎,咸腥的泪水堵塞喉咙,呕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停不下来地干呕直至一头栽倒。

      弯刀碰撞的声音贴着耳朵,他感到被人背在背上,身下的人念念叨叨,脸还被风雪刮疼,刚刚被酒水浇透揉搓了好几把,此时寒风凛冽,只能抱紧怀里烫如汤婆子的脖颈。

      “诶呦喂,你醒啦?”

      “你的口袋里面都是什么?忒重。”

      薛晴混胡不清,嘴里吐不出来半个音,身下的人絮絮叨叨嫌弃他身上的血味,一会儿又笑说自己捡到一个宝贝,他分不清这个宝贝是不是在说自己,只能听到苍老的声音说得轻松:“交给我,我让你活下来。”

      活下来,活下来!

      “阿晴——你要活下来!”

      对,他要活下来,马踏声和刀剑穿胸而过的声音都没能盖过这句撕心裂肺的呼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意识没有回笼,薛晴却挣扎起来,他知道“宝贝”是什么,離荒王庭唯一的狮王断了一条腿,他们再也攻不破死守的城门,绕过骨城大荣军士的尸山,跑回了连荷胡纳大草原。

      对,狄州城没有破,他也没有死,他要活着,要活下去,带着四万冤魂的命,去向皇帝小儿质问,去让当朝国舅血债血偿。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他的父亲,大将军薛穆说过。

      “踏平他離荒草原!”

      强烈的求生欲伴随着大哥的一句呼喊冲撞着神经,他呜咽地攥紧手里的汤婆子,想要牢牢握住求生的绳索。

      男人呛咳,“小家伙,你要勒死我!”

      他再也没有力气,精神被巨浪冲溃堤坝,沉沉睡去。

      “荼州……荼州……”

      苍老的声音有些欣喜又充满困惑,“你要去荼州?好我带你去…荼州在哪儿啊?”

      霁洛白轻轻把晕死的孩子在背上往上抬,一转头那脏兮兮的小脸把他的脸也冻一激灵,用酒抹脸,鬓边的发丝都结上冰了,把他吓一大跳,他没养过孩子。

      大冷天的怎么能洗脸不擦干净水。

      他“哎呦哎呦”地垫一垫和薛晴一起捡回来的破烂口袋,打开一个小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染血的布条和甲片,还有不少头盔顶上的红穗子。

      长枪系着布条还拴在少年的脚踝上,拖满长长的雪道冰河。

      脏兮兮的一老一少,当是无人会知晓,这个白发卷在凛风中,捡拾一堆“破烂”的,会是那个天下学士可遇不可求的逐峰先生。

      风声和长枪刮地的铮鸣交织在一起趴在耳边呲哇乱叫,霁洛白平稳的脚步声彻底被隐没,道出一句:“本欲只物山水间,缘来哪有不接理啊。”

      他只想过,这一辈子都会孑然一身,却不想人到暮年背回一个小娃娃,将来会带着他的才学,立在高堂,挥袖沙场。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1]

      是霁洛白在唱歌,薛晴睡在歌声里。

      ……

      “予逐白云归楚泽,君随明月上青天。[2]脱胎换骨好啊,今后你便唤‘霁泽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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