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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福分 清闲自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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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摇摇摆摆挂在椒香殿上方那日,一声尖锐的孩童啼哭声打翻了所有人的盘算。
“太医!宣太医!快宣太医——”皇帝失态地扑在地上,泪眼婆娑抱着口吐鲜血的姜贵妃,将皇宫上下围得密不透风,丝毫不顾彭周两大家族的阻拦屠尽了一妃一嫔阖宫上下,无数朝臣赔死大街,一时间皇都之内皇宫之中腥风血雨,钟粹宫和章和殿血流成河。
姜贵妃中毒,太医院想破脑袋也没有办法,一根仙参吊着命,保不齐下一刻就要应了皇帝那句“若救不活,你们全都下去陪葬!”
皇帝在塌边上日夜守着,每日就能泣不成声的说上两句,姜贵妃叫人将年幼的四皇子牵到身边,在皇帝的默许下提早取好了字。
她早已气若游丝,摒退左右紧握着萧玘的手说:“吾儿别怕,今后莫要再搅入权势谋算之中了,一脚踏空…深渊万丈。”
“不,不要,娘亲不要死……阿玘求求…阿玘什么都不要……求求不要娘亲离开我……”萧玘趴在塌边不知所措地求着,也不知是求着姜贵妃还是求什么老天爷,姜贵妃笑着,流着泪,她将萧玘抱在怀里,每一句话轻得都像是要消散而去了,“娘亲也不求什么,唯愿吾儿清闲自在一辈子,得一人心两相悦。”
萧玘年纪太小,哭干了泪也想不明白,她是被千娇万宠的存在,又怎么会中毒?
位列四大妃的都不是没脑子,家族再有势力都不敢动姜贵妃,荆洲姜家老太爷是前朝太傅,姜贵妃是姜太傅养在身边宝贝大的孙女,从前樊州才是宫妃首选之地,唯一这次例了外。他们不敢动椒香殿,就在承乾宫四皇子身上动手脚。从前姜贵妃无子,蹦跶得再欢也是成不了大气候,可如今不一样,凭她的荣宠,足够把儿子推到东宫里头住一住。
他们的目标本就是四皇子,姜贵妃拼了命才将萧玘保下。
养心殿开始信佛,求神拜佛昼夜不停,皇帝一连多日不曾上殿,但是手里的珠串子断了,顷刻间就洒去满地狼藉,中毒没几日姜贵妃就不行了,最后还是在皇帝怀里合了眼。
举国哀痛。
没娘的孩子磕墙根,萧玘就是弃子,皇帝本来就不想让姜贵妃怀孩子,他心爱姜贵妃,也不是不清楚惹来宫妃多少红眼,所以每一次的堕胎药都勤送着,可是姜贵妃还是背着他偷偷怀了骨血。怀胎十月,自他得知有这个祸害在时就曾想过亲自把这个孩子做掉,偏偏为着不叫姜贵妃伤心,也没忍心下狠手。
姜贵妃摸着自己日益挺起的肚子,在皇帝面前笑言自己有多么欢喜,她期待孩子降生,玩闹,长成。
天不遂人愿,杀生之祸终究是来了,自此之后,皇帝再也没有踏足承乾宫椒香殿,他不光是不喜爱这个皇子,更是心生痛恨,这是个祸根子,也是他曾经的心软害得姜贵妃命陨。
可是他是帝王,帝王能有什么错,错的只能是萧玘这个幼子。
宫人门惯会看风向,从前萧玘听过多少他们口中说出的——从姜贵妃肚子里爬出来是他的福分,现如今就能听到多少骂嘴——“祸害”、“灾星”、“弃子”。
敬事房克扣月俸吃食,奴才跑光了,椒香殿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囚笼,萧玘就是里头唯一一条狗。
直到一日落雪,天不大好,萧玘足足三日未进食,他靠在冰冷的台柱子上浑身发抖,身边放着半碗结成冰的米汤,上面隐隐有用手指抠划留下的血印子,雪停了他也尽力了,只有一两朵雪花还在空中舞着,萧玘瞧着它们在风中飘落,眼中的希冀熄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命运终结做最后的倒数。
“哎呦!”顺着倚墙的树滚下来个人,萧玘已经闭上了眼睛。
谁料一呼一吸的功夫,来人猛然捧起萧玘的脸,暖烘烘的触感压在他的冻疮上,是说不出的感觉。萧玘被迫睁开眼,来人的哈气冲到他脸上,过了片刻才看清对方模样。
雪彻底一停出太阳了,极漂亮一双眼睛闪动着,红润润的脸蛋被日光一照就晃眼。
“太好了还有气呀!我差一点要以为你要死了呢。”薛晴揉了两把萧玘的脸,脸上焦急的样子盛满了对他的忧虑,本来都快要急哭的眼睛被棉袖子一抹又弯弯的了,又哭又笑的眼角还挂着泪,嘟囔着:“没事就好。”
他跑回去把自己的汤婆子捡上,塞进萧玘怀里,把泪一擦装作自己没哭过似的,神气得叉腰说:“你真是冰的要命,下回见着他们这些人,就应该狠狠敲上一笔,叫他们把抢你的都拿回来。”
薛晴蹲在萧玘旁边倒腾他那只冻实的碗,敲敲打打又拿出火折子烧,最后不得没几粒米的米汤,弄急了就又像是要哭了一样,生怕再晚一点萧玘就饿得救不活了,实在不行他就在自己的小棉袄里掏来掏去,翻出的东西全都往萧玘嘴巴里塞,一个人忙得满院子跑,嘴里念叨着怕什么极宝贝的物件坏了,最后也不知道哪里弄来两口水叫萧玘喝。
萧玘抱着汤婆子,温热的暖气渐渐包裹全身,他有些蒙,目光始终追着院子里陌生的小身影,灰暗的瞳孔经光这么一照,隐隐又亮起来了。
一条带着体温的风领子被薛晴圈在他脖子上,薛晴将他围得紧紧的,匆忙中扶着他的腿蹲下来,在二人中间吹燃火折子,透过火光,一双忽闪的大眼睛一错不错对着一双冷淡的眸子。
“……你是谁?”萧玘含糊着问,嘴角还往下掉酥糖渣子。
眼前人一笑就弯了眼睛,他凑得很近,全身上下变得比萧玘还单薄,自己的耳朵冻得红,却抬手捏住了萧玘的耳朵,像是为了取暖快要贴在萧玘身上,“我是镇北将军府二公子,姓薛名晴,晴天的晴。”
火折子熄了,薛晴又急起来,手忙脚乱从怀里掏火折子,萧玘怀里很暖嘴里很甜,他瞧着一双担忧的漂亮眸子张开手圈上去,将头埋在薛晴耳朵边上,努力压制着哭腔说:“我叫萧玘。”
萧玘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乱七八糟的救活了,皇帝和薛穆在御书房下棋,这一次相遇让他莫名得了恩典逃出牢笼,从他走出承乾宫牵着薛晴的手来到繁华街市那一日起,在他看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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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幸,听赵大人说,我像王爷在找的人。”
萧玘一愣,霁泽云眼中毫无惧意,道:“是人都有软肋,而王爷的软肋已经死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坚不摧?”
“你胡说!”萧玘将霁泽云的脸甩向一边,咬牙断了他的话。
“怎敢欺瞒,”霁泽云并没有将头转回来,像是要趁机躲闪什么,“我已经进过东禄阁看过史卷,并非胡说,这王爷是知道的。”
“况且,十一年过去了,王爷已经收回了寻人的画像,难道不是已经看清现实了吗?”
“轮不到你管,”萧玘俯视着他,渐渐红了眼睛,“佞辛,赵义他怎么敢!”
前人的声音掺杂入一丝哽咽,被窗外横冲直撞的风声埋没起来,冷风打在窗户边,霁泽云蜷起了手。
“……王爷,”霁泽云偏头看回来,眼睛遮在一点散乱的额前发后,不觉软了声音也柔了目光,“若我说我就是王爷要找的人,王爷会助我成事吗?”
萧玘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最后只是笑笑,很轻但很坚定的说:“不惜一切。”
二人无声的对峙着,充斥在房间里的只有血腥,火光,和不安定。
这句话是真的,至于萧玘为什么要回答这个荒谬的问题,因为他从心底里渴望有结果,祈求一线希望,戳穿了天——萧玘想霁泽云就是。这个回答足够一个有意隐瞒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妥协,脱去伪装以更轻松的方式取得果实。
但不足以霁泽云动摇。
他有些恍惚,或者说是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会脑热问出此等问题,以从前的名义做利用之举,他为自己的行为作呕,良久,自嘲道:“可惜我并不是。”
他貌似是累了,也不想再做争辩,胳膊无力撑住身体,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下去,彻底遮住一双眼睛。
空气静默着,呼吸声前后交叠,霁泽云开口,有气无力道:“王爷莫怪,微臣体弱,只想说王爷不必将臣视作敌人,兵权一事火烧眉毛,既然表面上的伪装可以在群狼环伺间得一口喘息之机,为什么不呢?”
黑暗中霁泽云什么也看不到,包括萧玘的表情,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就是丢掉了自己最好用的武器和多年苦练的察言观色的能力。
只听人问:“本王凭什么信你?”
霁泽云说:“臣确实有自己的目的,但王爷不信臣,却不能不信自己吧?试问军营几载,有哪个心怀鬼胎的奸细,逃得过将军的眼睛?”
窗外的风似乎是安分了些许,枝子也不再肆意剐蹭条框,房里静静的。
萧玘转身走回了高位,倒着酒,嫌弃说:“起来,当本王的地板是好歇的吗。”
地上的人拿宽袖抹把脸,蛄蛹着爬起来,喃喃骂道:“小气。”
“少贫,”萧玘说:“有这力气就趁早把你的计划说了,本王怕你没说两句就昏过去。”
霁泽云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被手肘压出粉红色,像是哭过一大场似的,此时就蒙蒙得瞧着萧玘,最初的争锋相对和不择手段的戾气都烟消云散了,须臾回过神来,秉手道:“王爷圣明。”
“本王需要你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将兵权保住,”萧玘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喝下一杯酒,“另外,你要是敢有什么歪心思,绝没有好果子吃。”
“微臣谨记,”霁泽云抿唇笑一下,说:“劳动王爷走两步,臣如今……腿脚不便。”
“你还真是事多,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萧玘嘴上虽是呛着他,却还是起身挪了步子。
霁泽云说:“毕竟是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微臣怕得很。”
“你看本王信吗?”
“信与不信是王爷的事,微臣只管说点掏心窝子的话罢了,”霁泽云散了散袍子,有的被血糊在膝上已经结了痂,一扯动就钻心的疼,他皱眉忍着疼道:“再者说了,天大的事栽在隔墙有耳这等小事上,多叫人可惜啊。”
萧玘在他面前停步,霁泽云只是带着微笑让他再靠近些,最后看不过直接抬步凑上去,伤口传来的麻劲险些使他腿软摔人身上,好在最后稳住了身。
萧玘表情古怪,单手虚空的扶着,虽然是嫌弃霁泽云会挨着自己,但光看动作却显得迎合着,二人的动作无比亲昵。霁泽云覆掌在萧玘耳边,贴近与他耳语,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带来一阵连着一阵的痒意,萧玘越躲,霁泽云就踉跄着凑得越近。
刻意放低声的话语变得格外轻,没有一点攻击力,全都是萧玘在这个人或阴阳怪气或据理力争中从未听到过的温柔和煦。
他一时间晃神,霁泽云就已经离开了,回到原本疏远又警惕的位置位置上,有些难以启齿的委屈模样,嘴上却说:“王爷,做此等事微臣也不觉得委屈,唯愿能够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