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命运 好似无法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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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谢知意打发走了。临走前，谢二依依不舍问他，不是准备负责吗，他刚刚还吻了他。
断水没有回答，他取下腰间悬铃，放在谢二掌心。
他看着谢二将它紧紧攥住，紧得指尖发白，紧得要攥住谁的命脉，又或者谁的一生。
他轻轻搭了上去，一一拂开谢知意的指节，才说道：“戌时，安福客栈等我。”
而断水终于得以一个人。
他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静静地整理思绪。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岸边，朝空气试探了一声：“二四，你在吗？”
无人回应，只有几瓣棠花垂落，浮在河面。
果然如此，谢二也是他的“运”吗。
断水伸出手，去拨弄满河的落花，红裙堆叠在地上，他也不在意。
河水很凉，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出身在北方，雪与冰冷的肃杀理应塑造他，但乞讨的跛脚和尚，说他今生命格特殊，唯有女儿装束方可解难一二，于是自出生起，他便被当作女儿养。
山庄上的人为了避谶，自发称呼他为大小姐，久而久之越传越远，外界当真以为迟剑山庄生了位花容月貌的小姐。
直到十二岁生辰那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个自称“二四”的东西出现在他梦中，它说断水其实身处话本之中，是个不重要的角色，但正因如此，他命中注定的劫注定逃不掉。
迟剑山庄擅铸剑，世代为侍剑人，寒锋所过之处血光四溅，故骨如山，罪孽深重。
断水信命，爹娘为了他的命，一线渺茫的生机，将他扮作女儿郎十几载，他如何能不信命。
断水也不信命，如果他信了，就要对不起爹娘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
他问二四可有解决办法，它沉默了。
断水哑然。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大雪很冷，可是突然，烟花漫天燃起，整个山庄都被照亮。
爹娘来寻他，问他惊不惊喜，娘亲将他搂入怀中偷笑，说，都是你爹，非要瞒着你，我怎么不见他给我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呢。
爹爹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燃起的烟花时断时续、忽明忽暗，焰火投射在他的眼眸当中，滴落成一些水光，他瘦弱的背脊抖得同筛子一般。
娘将他搂得更深了，指尖细细抚过他的额头、眉尖、鼻子、嘴唇，最后贴着他的脸哽咽道：“我们水儿十二岁了，还是个爱哭鬼……”
他就这样接受了他的命。
……
花瓣顺着他的拨弄向周围漾开，露出下方幽深的水面。
也是十二岁生辰后，爹娘培养了一批武艺高强的侍卫，他遇到了影。
他站在高坛上，寒风凛冽，爹娘替他裹紧衣服。
底下站的人都垂着头，像要低进尘埃里，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的蝼蚁。
而他又何尝不是。
唯有一人，头高高昂起。
他离得太远了，远到断水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那双眼睛，断水遇到过，它们属于一个叫相里影的人。几年前，他在柴房里为昏迷的人披上衣裘，离开时被紧紧攥住了手腕，断水回头时也是这样一双倔强的、不信命的眼睛。
断水遥遥与他相望。
古刹传来了第一声钟响，深沉而悠远。
“铛——”
钟声中，那少年大笑：“迟断水！“
他喊断水的名字。
“我迟早会来到你身边。”
他被拖了下去，喊声却还久久回荡在高坛上，随着最后一声钟声余韵，在断水耳畔回响。
我迟早会来到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个誓言，抑或纠缠不休的诅咒。
半年后，他穿过刀光血影，身后横尸数众，走到了断水身边。
他提着那把滴血的剑，浑身带血，恍若罗刹。
......
那晚的梦里，它又出现了。
它说：“你的命也许变了。”
断水沉默不语。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因为相里影吗？
那个未来在话本里恣意张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杀手影，他这一生本可以轻剑快马，吞花卧酒，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
所谓的情爱让他被困高墙之内，甘之如饴地成为断水的走狗，而自己却卑劣地以爱为食，饲养天命。
它却说：“天运之子愿意把爱、温情给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睡梦中，他恍惚留了一滴泪，一双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拂过，替他拭去。
他不愿醒来，却偏偏醒来了。
他从小性子安静，现在变得愈发沉默，雨水渗进他的身体里，他变得比雨还要潮湿，呼吸静地要融入皮肉之中。
他拒绝影的靠近，甚至不再进食，极速消瘦，爹娘急得围着他团团转。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了。
可倒下去的最后一刻，爹舍却一身傲骨，跪求鬼医出世，是娘泪如雨下，哆嗦的唇呼唤他的乳名......
他又做梦了。
二四说：“不这么做，你爹娘都会因你而死，你知道吗？”
醒来时，烛火幽暗，爹娘不在，相里影守在他的床边。他沧桑了许多，半大的少年眉眼阴郁，不再笑。
他也许渴了，正给自己灌了一口茶。
手中的茶盏在看到断水醒来时碎了一地，他双目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床榻。
断水认命了，他开始妥协。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舔走溅在影下颌的茶珠，然后重重摔在他的怀里，断水觉得被搂得好痛。
好渴啊，断水失神地想。
“喂我一口水吧……”
然后，他失去了第一个叫“吻”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连眼角的泪都被舔舐剥夺。
日子一天一天过，事情似乎好起来。断水觉得，也许他是正确的。
直到第四次再见，它告诉断水，命的再一次转机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
于是他第一次不顾爹娘的反对，独自下了江南。
在江南一座破败的院中，他静待着黑夜降临，也等待着命运。
那晚是他第三次哭，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一生的泪都流尽了。
......
周围很快又涌来新花瓣，将水面合拢，随波起伏。
断水直起身。
这是第五次，他遇到了谢知意。他自欺欺人地想也许爱已经够了呢，不需要再骗谢知意，也许也够了呢。
他不愿把这样热忱的少年推入地狱火海，就像当年的影一样。
可冥冥之中，命运似乎更向他靠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