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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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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屿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坐地铁去了市图书馆。
老馆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子表面的漆已经龟裂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大学写论文的时候,算起来快十年了。
她走进去,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老人坐在阅览区的长桌上看报。
她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档案室,推开门,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光线偏暗,靠墙立着一排排深灰色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年份。
她在柜台前跟管理员说明了来意:“查一下二十年前左右的本地报纸,城南那块的社会新闻。”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听完之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登记表让她填。
填完了他带她走到靠里的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装订好的旧报纸合订本:“九八年到零二年的都在这了,你自己翻吧。别弄乱了,翻完放回原位。”
沈屿道了谢,在旁边的长桌前坐下来,她把那一摞合订本搬到桌面上,从最上面一本开始翻。
报纸的纸面已经泛黄了,有些页边角都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得很慢,逐页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社会新闻版块在报纸的中后部,标题用的是比正文大的字号,排版紧凑。
她翻过一张又一张,大多是些街坊纠纷、交通事故、小偷小摸之类的报道。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版面右下角有一块不大的豆腐块文章,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城南一男子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她屏着呼吸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说某日凌晨,城南XX路老居民楼一名男子从三楼阳台坠落,当场死亡。
死者姓陆,42岁,无业,据邻居反映该男子平时独居,性格孤僻。
警方经过现场勘查后初步判断为意外或自杀,未发现他杀迹象。
报道末尾提了一句:“死者家属对调查结果表示质疑,但未提供进一步证据。”
她把那篇报道反复看了两遍,没有提402室,没有提具体地址,只写了“XX路老居民楼”。
但她知道就是那一栋,阳台栏杆断了一截的那一栋。
她翻了一下合订本的封面,确认日期——那一年,她八岁。
她把这篇报道的位置记下来,又往后翻了几本。
后面几天的报纸她看得更仔细了,一条一条扫过去,但没有后续报道。
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了,家属的质疑没有被跟进,没有记者去深挖,什么结果都没有。
就像一颗石头丢进水里只冒了一个泡就再也没了动静。
她合上那本合订本,靠在椅背上停了一下,开始往前翻。
更早几年的报纸,她要查的是402室的住户信息。
报道里只写了“三楼的住户”,没有写具体姓名。
但她记得那条线索,更早的报纸里可能提到过这间屋子的租户或户主。
她往前翻了整整两个合订本,手指被报纸页缘的灰尘染黑了,她时不时用手指搓一下,搓不掉,索性不管了。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她在中缝的角落里看到一则分类广告,很小的格子,只有两行字:
“城南XX路XX号402室出租,两室一厅,采光好,价格面议。联系人:沈先生。”
她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沈先生”她爸姓沈。
她八岁那年出事的地点,是她爸租住的房子。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广告上,纸张的触感粗糙而薄脆,她的指腹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纹路。
她把那则广告又读了一遍,没有日期,但合订本封面上印着年份,她六岁那年。
也就是说,她爸至少在她六岁到八岁之间,住在402室。
但她从来没有被他带去过那里。
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402室"的画面。
没有那间屋子的客厅、厨房、阳台,没有任何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
她爸在她生活中出现的方式仅限于周末偶尔接她出去玩,去公园、去吃肯德基、去商场买玩具,每次都把她送回家,从不过夜。
她妈从来不提她爸住在哪,她也从来没问过。
她把广告记在本子上,然后把合订本合拢放回铁皮柜里。
就在她准备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抽屉最里面夹着的一份单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从报纸上单独裁下来的纸片,边缘剪得不太整齐,像是有人用剪刀沿着版边剪下来的。
纸片上是一则很小的寻人启事,占了版面大概一块豆腐那么大:“寻人:唐栀,女,8岁,身高约120厘米,失踪时穿蓝色外套,于本月17日下午在城南XX路附近走失!有知情者请联系陆先生,电话:XXXXXXXX。重谢!”
纸片底部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印得很模糊,油墨晕开了一些,但能看清是一个小女孩的半身照,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外套,外套的颜色在黑白照片上看起来是深色的,但文字里写了“蓝色”。
蓝色外套。
沈屿握着那张纸片的手在抖,她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另一篇报道的一部分,说明这则寻人启事被剪下来之后又被人夹在了这份合订本里。
她不知道是谁剪的、为什么夹在这里,也许是陆明远来过,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但纸片就夹在那一年的报纸中间,和她爸的租房广告只差了几页纸。
她把纸片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抚平边角。
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眉眼因为印刷质量太差而模糊成一团,但能看出来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拍照之前被人逗了一下。
“唐栀。”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栀子的栀,开白花、香气浓烈的那种。她妈喊她“栀栀”。
她把纸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把合订本放回原位,把抽屉推好,把椅子归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查到了?”
“查到了。”她说。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往上滑了一下历史记录,看到昨天被自己删掉的那几行字:“你已经想起来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纸片的时候,她的心口又沉了一下。
那种下沉的感觉她已经有点熟悉了,像一个很重的钩子挂在那里,拽着她的内脏往下坠。她捂住胸口站了几秒钟,等那阵感觉过去,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那个她打过一次的空号,备注名是“妈”。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踩在她自己脚底下,她每走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头上。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往后退,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滑过去,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好像又看见了那条走廊,墨绿色的门,水磨石地,走廊尽头的光。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两个小女孩的背影,而是其中一个回了一下头,侧脸,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她的心口又沉了一下,这一次她没睁眼,就让它沉下去。
它在往下掉,掉到一个她看不见底的地方,但她没有再往上拽它了。
就这样吧,她想,让它在底下待着,等她想好的时候,再下去找。
列车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往前开,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整节车厢里其他乘客的脸叠在一起,模糊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