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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姨      ...


  •   沈屿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周正在前台吃外卖,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筷子还举在半空中:“沈医生,你上午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你也没接。”

      沈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小周的。

      她按了一下侧键把屏幕按灭:去了趟老房子,忘带手机了。”

      “哦,对了,上午有人打电话来预约,是个老太太,说下午想过来。”小周咬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小周咽了饭,清了清嗓子:“她说她老伴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一件事,她想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屿把外套挂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钥匙、纸条、照片,放在办公桌抽屉里锁好,转过身来:“约了几点?”

      “她说随时都行,我就给你约了三点。”

      “行!”

      下午两点五十分,小周敲了敲门:“沈医生,林阿姨到了。”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林阿姨,请进。”

      进来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低低的髻。

      她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皮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了。

      她的腰有一点弯,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医生,你好。”老太太在门口停了一下,微微弯了弯腰,算是打了招呼:“打扰你了。”

      “不打扰,您坐。”

      沈屿虽说只跟富人进行记忆修复,但每天偶尔能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帮她们找回一些记忆。

      沈屿把她引到催眠椅上坐下,照例倒了杯温水放在矮几上。

      老太太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取暖:“今天有点凉了,秋天了。”

      “是啊。”沈屿在她对面坐下来,膝盖侧着,身体微微前倾:“小周说,您想找一段记忆?”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水杯放在矮几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瘦而长,指节有些粗,像是做过很多粗活的手。

      “是我老伴,他走了两个月了,走之前那几天,他一直在说话,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听不太清。我凑到他嘴边听了,他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话的确切顺序,他说:“三楼,走廊,窗户,就这三个词,颠来倒去地说。

      一会儿说“三楼”,一会儿说“窗户”,有时候说“走廊”,有时候三个词连在一起

      我看他那么难受还要说话,就是想告诉我什么,但我听不懂。”

      沈屿安静地听着,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在客户说话的时候尽量保持面部不表达任何情绪,只是听,只是点头。

      但“三楼”和“走廊”这两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尖微微一颤。

      “您先生生前,有没有提过他在什么地方住过?比如年轻的时候住过什么老房子?”

      老太太想了想:“年轻时候的事他没怎么跟我说过。

      我们结婚晚,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多了,他以前……”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翻一段很久没动过的记忆:“他以前在城南那边住过,那一片老楼早就拆了。但他从来没带我去过。”

      “那他说‘窗户’的时候,有没有形容过那扇窗户?”

      老太太沉默了,她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她走神了。

      她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他说窗户外头有棵树。”
      沈屿心里咯噔了一下,等着老太太继续往下说。

      “他说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叶子密密的,挡住了半边天。他说那棵树下面有个小女孩在数数。”

      老太太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事情逗到了。“他说那个小女孩数数特别慢,像跳绳的时候那样,1——2——3——4——每一下都拖得长长的,他说那孩子数了一整个下午。”

      沈屿的呼吸屏住了。

      数数的节奏,一个数一个数地往下拖,每一下之间隔着很均匀的空隙,她小时候跳绳的时候就是那样数的。

      她妈说她数数像在唱一首只有两个音的歌,1——2——3——4——永远是一个调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个习惯改掉。
      大概是长大了,就不那么数了。

      “您先生说的那个小女孩,您知道是谁吗?”她问。

      老太太摇头:“他从来没说清楚过,就说是“楼下那个小丫头”。

      我问他是不是邻居家的孩子,他说不是,是来找人的。”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弦忽然松了。

      “他说那个小丫头来找她朋友。穿蓝衣服的朋友。”

      沈屿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沈医生?”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对,倾了一下身:“你没事吧?”

      “没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您今天先到这吧。信息我已经记下来了,下次我们可以试着引导您先生,引导您进入他当时的视角,把那段画面看清楚。”

      “好,好。”老太太站起来,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直起身:“谢谢你啊沈医生。多少钱?”

      “第一次算咨询,不收您费。下次再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沈屿笑了笑,是那种她练了很多年、刚好够让客户安心的笑容:“您慢走。”

      她送老太太到门口,老太太走到电梯前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但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冲沈屿摆了一下手。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沈屿回到咨询室,关上门,站在窗前往下看。

      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灰色的开衫在风里贴着她的身体,有些宽大,像是给一个更高大的人买的。

      沈屿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融进人群里。

      她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手心是热的,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起了雾气。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城南老居民楼 坠楼 二十年前”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大部分是无关的新闻和论坛帖子。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条本地旧闻的存档页面,标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几行字:

      “……城南XX路老居民楼一男子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死者家属对调查结果表示不满……”

      她点开那个页面,网页已经很久没人维护了,排版全乱了,文字挤在一起,中间夹杂着乱码。

      她耐着性子往下翻,在页面最底部看到了一张配图——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外立面,白色

      小方砖外墙,三楼阳台的栏杆有一截是断的。

      和今天下午她在老房子楼下抬头看到的那栋楼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窗口最小化,往后靠进椅背里,办公室里很安静,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声。她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词:“栀栀。”

      那张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她妈妈写的:"小屿和栀栀,秋天,楼下。”

      她不知道栀栀是谁,但那个穿蓝色外套的小女孩,应该就叫栀栀。

      而她来老楼找她的那个下午,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她数数。

      后来那个人从三楼的阳台掉了下去。

      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指腹。

      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握着它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又黑了,最近天黑得好像特别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备忘录
      弹出来的新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怕她。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她”是谁?林姨?唐栀?还是她妈?

      此刻的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把手机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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