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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房子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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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屿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糖。
包装纸被她握了一整晚,已经发软了,皱巴巴地贴在掌心上。
她松开手指,那颗糖在掌心滚了一下,橘色的圆点朝上。
她把糖放在床头柜上,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但眼下还是青的。
她没化妆,套了一件灰色卫衣,把头发扎起来,拿了钥匙出门。
老房子在城南,距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一片老居民区,楼房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年头久了有些砖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楼下种着一排梧桐,枝桠伸到三楼窗户的高度,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
她走到单元门口,铁门上的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掏钥匙开了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照。
楼梯扶手是木头做的,漆面已经磨光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旧木头特有的气味。
三楼,她在302门口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插进钥匙转了一下,锁芯有点涩,拧了两圈才打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混合着灰尘、樟脑丸和旧窗帘的气味。
沈屿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迈步进去。
客厅不大,老式装修,地板是深褐色的复合木条,踩上去有些地方会发出咯吱声。
沙发罩着一层米白色的防尘布,茶几上落了一层细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印子。
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照在地板上像是地面上划了一刀。
沈屿没有先去卧室,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墙角的五斗柜、电视柜上的老式座机、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
一切都和她妈去世前最后一次回来时差不多,只是灰更厚了。
她走到五斗柜前面蹲下来,最上面一层抽屉里放着几本旧杂志,翻了一下,是九十年代的家庭生活类刊物,彩页都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很旧了,纸面发黄,折痕处已经磨薄了。她展开来看,上面是一行圆珠笔字,写得很快,连笔多,有些潦草:“小屿的学费,这个月先欠着。下个月发了工资补上。”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沈屿认得这个字迹,是她爸的。
她爸的字她见得不多,但这一笔一划的走向和她相册里那张汇款单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
她把纸条重新对折好,没有放回杂志里,而是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五斗柜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塞着几团旧毛线和一对编织针,她妈生前爱打毛衣,给她织过好几件,但那些毛衣早就不知去向了。
她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是厚的那种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伸手拉开一条缝,光线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玻璃灯罩边缘有一个缺口。
她拧了一下开关,灯不亮,大概是灯泡早就烧了。
床上的被褥早就收起来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铺着一张旧竹席,席子边缘的篾条都翘起来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底部铺着一层旧报纸,用来垫抽屉的。
她把报纸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二十年前的本地晚报,新闻标题已经褪色了,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铅字。
她把报纸放到一边,又翻了翻另一个抽屉,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柜门是推拉式的,推起来有点卡,吱吱嘎嘎的。
里面挂着几件她妈的衣服,深色的外套和长裤,还有一件碎花衬衫。
沈屿的手在那件衬衫上停了一下,相册里那张全家福上她妈穿的,就是这一件。
她没拿下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袖口的布料,棉的,洗过很多次了,手感很软。
她把衣服往旁边拨了一下,看到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鞋盒。
鞋盒不大,白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一个老牌子的商标,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蹲下来把鞋盒抽出来。
盒子很轻,打开来里面没有鞋,用几层旧棉布包着一个东西,她把棉布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不大,黄铜的,比普通的房门钥匙短一些,齿痕也很浅。
她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串数字:3-402。
她握着那把钥匙蹲在地板上,呼吸很轻“402”
老楼402,铁盒上刻着"3-402",母亲写了“别找”
却把这把钥匙藏在鞋盒里,塞在衣柜最深处的角落里。
她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和那张纸条挨在一起。
她把鞋盒放回原处,把衣服推回原来的位置,关上柜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板,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妈加班回来晚了,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做了噩梦,哭醒了。
她妈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她不敢动,蜷在被子里发抖,后来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她妈推开门,连外套都没脱就跑到卧室里,把她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她那时候好像问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妈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她妈妈说:“能,妈妈答应你。”
她妈后来还是经常晚归。
沈屿垂下眼睛,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她又检查了厨房和阳台,厨房的柜子里放着一些旧碗碟,都落了灰,灶台上还搁着一只铁锅,锅底锈了一层。
阳台上晾衣架上挂着一只空衣架,风吹过来轻轻晃了几下,碰到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叮的一声。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比记忆里高了很多。
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跳过皮筋,是跟她妈一起跳的,她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陪她跳了几下,又跑回去了。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头发散了一些。
她把头发重新扎紧,转身走回屋子里。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旧台历,是她妈常用的那种老式翻页台历,每天撕一页。
台历停在某一页上,纸面已经泛黄了,日期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凑近了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月份,是十月。
年份看不清了,但她妈去世是三年前的十一月,那这页应该是十月最后一天。
她翻了翻台历后面几页,全是空白,她合上台历的时候,封面和封底之间掉出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沈屿弯腰捡起来。
照片是拍立得的那种小尺寸,边角有一圈白边,画面已经有些褪色了。
照片里有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背对着镜头,面前画着格子,地上散着几颗石子。
一个穿碎花裙子,一个穿蓝色外套。穿蓝色外套的那个侧着脸,能看见一小截下巴和耳垂。
穿碎花裙子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后脑勺圆圆的。
照片背面有字,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很淡:“小屿和栀栀,秋天,楼下。”
沈屿握着那张照片的手开始抖,很轻微,但她能感觉到指尖在颤。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穿蓝色外套的那个小女孩侧脸很小,看不清楚五官,但能看见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不知道“栀栀”是谁。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没有对应的面孔,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关联的画面。
但她的手在抖,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和钥匙、纸条放在一起。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转身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了楼道里从楼下传来的一个声音,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家开了电视,里面传出一段很模糊的广告曲。
那首歌她小时候听过,是某个品牌的洗衣粉广告,旋律欢快,她妈洗衣服的时候经常哼。
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抓着楼梯扶手站了几秒钟。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走下楼。
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外立面。
三楼的窗帘透出一点缝隙,光从那里流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冰凉的,贴着她的掌心。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