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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册      ...


  •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沈屿在玄关踢掉高跟鞋,脚后跟那块磨红的地方碰到拖鞋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弯腰揉了两下才直起身来。

      客厅灯没开,她也没急着开,黑暗中摸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靠着沙发靠背仰头看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拖鞋拖着地,唰啦唰啦的,不知道在搬什么,偶尔还掉个什么东西下来,闷闷的一声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脑子里却在回放下午的画面,墨绿色的门、水磨石地、走廊尽头蹲着的两个小女孩。

      那句“我发誓”像一根针,扎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又疼又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楼上终于安静了,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没开顶灯,只拧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光不太亮,昏黄的,刚好够看清东西。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很久没打开了,拉的时候有点涩,发出木头蹭木头的吱呀声。

      里面塞着几本旧相册,摞在一起,上面压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她先把书搬出来放在一边,把相册一本一本地抽出来,一共三本,硬壳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边角都磨白了。

      她把相册抱到床上,盘腿坐下,翻开第一本。

      前面几页是她五六岁时的照片,在公园里骑一匹红色木马,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笑得门牙缺了一颗。

      照片背面是她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小小的:“小屿五岁,人民公园。”她翻过去,下一页是她坐在一个充气水池边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抓着一条塑料鱼,脸晒得红扑扑的。

      背面写着:“夏天,热,不肯回家。”

      她翻了几页,翻到一张全家福,她爸妈站在老房子门口,她妈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烫了卷,笑着看镜头。

      她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妈肩膀上,另一只手垂着,大拇指插在裤兜里。

      他也在笑,但笑得没有她妈那么开,嘴角的弧度收着,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屿盯着她爸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她当然是熟悉的,但也仅限于这几张照片了。

      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这是她妈给她的说法,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此刻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她又翻了一页,七八岁的照片开始出现了,但数量明显变少。

      有一张她穿着小学校服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正对着镜头但表情有点懵,像是还没睡醒。背面写着“一年级开学”。

      再翻一页是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只拍了个侧脸,窗户外面是夏天稠密的树叶,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

      背面只写了日期,没有别的。

      她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二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第二本中间的几页明显比其他部分薄,像是有人把照片抽走了,留下空空的相册夹层。她把那几页举到灯下仔细看,纸面有轻微的压痕,是照片长时间夹在里面留下的印记。

      圆形轮廓的、长方形轮廓的,一张叠着一张,但照片本身全没了。

      她数了数,空位大概有六七处。

      她把相册合上,又翻开第三本,一样!

      八岁那年夏天的照片勉强还有几张,但都拍得很随意,看不出在什么地方。

      秋天和冬天直接断了档,一片空白,再往后翻,忽然就跳到了九岁生日,她坐在蛋糕前面吹蜡烛,刘海剪得很短,额头全露出来了,脸比之前圆了一圈。

      背面写着“九岁了,长大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长大了”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面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妈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沈屿不知道。

      她把相册放在一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滑到备注为“妈”的号码上。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按了下去。

      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她挂断了,捏着手机的手垂下来落在床单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了。

      她妈已经去世三年了…她知道,她只是…想试一下。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起身走到客厅。

      阳台角落里立着那个樟木箱子,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得厉害,边角处的木头颜色都露出来了,摸上去糙糙的。

      箱子不大,大概到她的膝盖那么高,锁扣上挂着一把铁锁,锈得发黑,锁眼都堵住了。

      她把箱子搬到客厅地板上。

      箱子比她想的要沉,搬的时候她腰弯了一下,感觉到后背有一根筋抻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箱子放稳,用手拨了拨那把铁锁,锁扣纹丝不动。

      她站起来去厨房找了一把螺丝刀,又找了一把钳子,蹲回箱子前面。

      她用螺丝刀的刀背抵住锁扣边沿,用钳子柄敲了几下螺丝刀柄。

      锁扣动了,她又换了个角度,更使劲地敲了两下。

      铁锁终于从锁扣上脱落下来,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掀开箱盖,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她下意识往后偏了一下头。

      箱子最上面叠着几件她妈穿过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灰色和藏蓝色的,洗得都起球了。

      她先把棉袄搬出来放在沙发上,下面露出几沓纸,旧账本、银行汇款单、几张发黄的收据,还有一卷用红绳捆着的信。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旧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日常开销,米、油、电费、水费,字迹工整但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汇款单是寄给老家的,金额不大,每个月都有一张。

      她翻完了那些东西,把手探到箱子最底部,指腹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把那东西捞出来,是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比她的手掌宽出一截,差不多一本笔记本的尺寸。

      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银灰色的底铁,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凹进去一小块。

      盒盖边缘有一道窄窄的缝,挂着一把铜锁,锁体是黄铜色的,没有生锈,但有些发暗。

      她把铁盒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是不想让别人轻易认出来:别找。

      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笔划上慢慢摸了一遍。

      墨水已经渗进漆面里了,很用力,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顿挫,尤其是那个“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尾的地方笔尖陷进去一个小坑。

      她攥着那个铁盒坐在地板上,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透过来的那一点昏黄的光照在盒子表面。

      铜锁在光里反射出一个椭圆的亮点,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把铁盒放在茶几正中央,靠着沙发坐了下来。

      腿伸直,脚踝并在一起,头往后仰,靠在沙发垫子上。

      窗外的街道上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进来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楼上那个拖沓的声音停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她妈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是在医院里,病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她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下去,眼皮耷拉着,要很用力才能睁开一条缝。那天下午她坐在床边给她妈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妈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手指冰凉。

      妈妈手放在她的手上:“小屿,你要好好的。”

      “妈,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她妈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又挤出一句:“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往回找。”

      沈屿当时以为她妈说的是“别为我的病难过,日子还得往前过”。

      她点了点头,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她妈嘴边,她妈吃了一口就闭了眼睛,像是连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她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沈屿坐在地板上,膝盖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她妈妈说的是“别往回找”。

      不是“别难过”是“别往回找”。

      那个铁盒底部的“别找”两个字和病房里那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纸重叠了,边缘严丝合缝。

      “别找”什么?

      她不知道,但那几句话大概是她妈这辈子最后想跟她说的、也最难开口的话。

      说出来了,就是让她别碰,但说出口本身,也许就说明那些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铁盒,铜锁的锁芯她试着转了转,能转动一点点,但卡住了,估计缺一把配套的钥匙。

      她把铁盒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

      要么是空的,要么塞了很软的东西,纸、布或者信。

      她把铁盒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卧室的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翻过去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空的。

      她又摸了摸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她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商标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橘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这颗糖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可能是搬进来的时候夹在枕头缝里忘了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但她没有扔,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横纹。

      她握着那颗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茶几上的铁盒静静搁着,铜锁在月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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