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阿嬷（4） 她佝偻着背 ...
-
陈阿嬷的小女儿快中午才赶到。
她出嫁后一直跟随丈夫东奔西走，近几年孩子们陆陆续续立业成家，夫妻俩才终于在隔壁省安顿下来。因为退休后的养老金不多，所以平时会去家政公司打零工补贴家用。
一接到村长电话，她立马跟主管请了假，然后搭乘最早一班快速列车回镇上。
“您就是梁领导吧？昨晚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陈阿嬷的小女儿面色发白，浑身发着颤，她的呼吸声很重，“领导，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麻烦，搭把手的事儿。”梁接引员回答：“陈阿嬷大概是五点那阵儿进去的，这都多前儿了还没出来呢！”
这场手术一直持续到午后。
主刀医生含着下巴从自动门里走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血迹。他深深看了梁接引员一眼，然后朝他轻轻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
陈阿嬷的小女儿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她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主刀医生又叮嘱几句，才默默返回自动门里。
时间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止。
陈阿嬷的小女儿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落。
五十多岁的人，就那么蜷在墙角里，她佝偻着背，小小的、很单薄的一团，连哭都不敢放大声。
梁接引员站在三步开外，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头顶。
那是一头略有些凌乱的短发，发缝里漏出几簇显眼的白。
从医生通知家属办理死亡证明再到联系太平间接运，这一连串的流程都是梁接引员帮着办理的。
陈阿嬷小女儿的两只眼肿得只剩一道缝儿，眼见母亲的遗体即将被安置往太平间，她哑着声，央求医护人员，“医生，能不能求您让我再看一眼我妈？一眼就行！”
担架床上的老太太紧闭双目，鬓角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母女俩的手臂都瘦得皮包骨，但握在一起时，看着格外的有力量。
殡仪馆的接运车来得很快，陈阿嬷的小女儿始终握着母亲的手，舍不得松开。
梁接引员站在她身边，说话的声音很轻，“该送陈阿嬷走了。”
医院这边还有点手续没办完，梁接引员见她状态不佳，只得先陪着她处理完医院的事，再带她去殡仪馆。
两人刚走到收费窗口，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您好……我是！”陈阿嬷小女儿的眼缝儿倏地打开，她一脸惊疑地看向梁接引员，脸上带着些失而复得的欣喜，“好！好！我马上就来！谢谢！谢谢您！”
“梁领导！”她笑着笑着，又掉起眼泪，“我妈……我妈活了！”
·
田纪和辛辙到医院的时候，梁接引员正面对着墙自言自语。
“哥们儿，面壁思过呢？”辛辙顾忌场合，只能抿着唇悄摸地笑，“你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
梁接引员循声转身，他一脸凝重地握着辛辙的小臂，像是刚找回主心骨，“您猜怎么着？活人愣是死了，嘿！又活过来了！”
“啥玩意儿！”
梁接引员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田纪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辛辙听明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医生误诊了？”
“不是！我亲眼看着她没的！那脸，那模样，压根儿不是活人的样儿！”梁接引员手上小动作不断，也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我告诉你们，这事儿它透着邪性！里头不定藏着什么猫腻儿！”
按理说，死人的面相和活人的气息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梁接引员高中一毕业就入了道观学院，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间他一直名列前茅。比起画符念咒、祈福禳灾、驱鬼降妖这种需要经年沉淀才能施展的道法，区区面相一术，他早已修得炉火纯青。
简而言之，他不可能看错。
“我整明白了！”田纪环胸颔首，一双眼尽显睿智，“你这意思，她瞅着跟活的似的，可实际上已经死了，我猜得对不？”
梁接引员连连点头，“田道友聪明！”
小凰姬转头看辛辙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没谁比我更能嘚瑟！
辛辙对上田纪看过来的视线，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嗯嗯！你棒！”
·
陈阿嬷第二次从抢救室出来时，外头月亮高挂。
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月光里，显得格外的白。
老太太阖着眼，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她静静躺在推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输液管、鼻饲管、监护导联线挂满床头，随着一众医护人员的脚步轻轻地晃。
陈阿嬷的小女儿眼眶通红，她扶着床架，时不时抬手抹泪。她的丈夫跟在身后，视线一会儿落在心电监护仪上，一会儿转向床头挂着的药水瓶，偶尔又会看她一眼。
从抢救室到重症监护室，这段路短短几十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那种感觉轻飘飘地，又沉甸甸的。
除了田纪和辛辙。
“我好像闻着了。”
辛辙低声附和：“我也是。”
二妖对视一眼，难得的默契，“是妖气。”
梁接引员跟在家属后头一道儿走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生出质疑，这会儿只想找机会再多观察观察。
田纪和辛辙落在人群后头，等前头的推床拐过弯。祂俩才嗅着妖气，一左一右分别去循源头。可医院里的气息太过于驳杂，二妖分别在楼层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又回到原点。
田纪朝辛辙摇头，“妖气散得太快，根本抓不住。”
辛辙垂眸思忖片刻，“我们也去守着陈阿嬷，妖气是在她之后才出现的，源头可能跟她脱不了干系。”
田纪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此刻也只能照做。
陈阿嬷在ICU里观察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的上午，医生通知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陈阿嬷的小女儿终于能松一口气，她埋头在丈夫怀里喜极而泣，整个人又哭又笑。
田纪一行再次经过那条深邃的走廊。
阳光恰好从东边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块光斑。
陈阿嬷被分到住院部六楼，病床靠着窗户。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上许多，但人还是没醒。
隔壁床的阿姨小声朝家属问了一句：“老人家多大岁数了？”
陈阿嬷的小女儿答：“今年刚好一百岁了。”
病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窗外的麻雀忽然叫两声，然后拍拍翅膀飞走。枝桠颤颤，将阳光打得细碎。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老太太是在第五天的下午醒的，她一双眼发直，好半晌都没认出自己的女儿。
“妈，我是苑兰啊！”陈阿嬷的小女儿旋开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往里头兑了些凉水，“妈，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辛辙与梁接引员一左一右倚在病房门外，跟守门的哼哈二将似的。
田纪和祂们面对面，她背靠着墙，表情颇有些不耐烦，“这都五天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梁接引员掐着手指算了又算，“这不对啊这！”
辛辙连着折腾几天，整只妖疲惫得很，说话有气无力，“怎么说？”
梁接引员有个习惯，但凡遇上想不明白的事儿，就要掐掐手指卜上一卦，“咱这会儿在艮宫呢。”
艮宫在八卦中属生门，五行属土。象征起死回生、遇难成祥。
“要不你整点儿我能听懂的呗？”田纪抓抓脑门，有点痒。
梁接引员从脖子里掏出一板超迷你八卦盘，他盯着盘中卦象，在原地顺时针转一圈又转回来。那架势，和田纪出门看导航找光标一样儿一样儿的。
“刚到望山村那当儿，我大概齐溜了一眼村里的布局。”梁接引员将八卦盘妥帖收好。
望山村的布局很奇怪。
所有的房子都是斜着建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形成直角，这在风水上叫做“尖角煞”。这样的房子住久了，容易莫名其妙生病，还会经常进医院做手术。
然而村子里的老爷子老太太看着都挺利索，一点儿不像生了病的人。
“这只是一样儿。”梁接引员顿了顿。
村子里的石房子横三竖三，均匀排列在东北方向，拢共十八座。
在道家释义中，三与九都是极好的数字。一个代表生成与繁衍，另一个代表阳数之极，有至高、极多、和完整的意思。
本该衍生出生机的阵列，偏偏让唯二两架立在西南方的电线杆子截了活头。
“搁风水周易里头说啊，家里195°那地儿立着根电线杆子，准爱得明病（显性病）。”比如过敏，“15°那附近要是有茅房或脏水，就容易得暗病（隐性病）。”
望山村的布局囊括了一大半需要避开的坏风水，偏偏村子里的老爷子老太太身体还都硬朗。
满打满算，除了陈阿嬷，生病的老人里，只有一个吴阿嬷。
这显然很不正常。
“就算不是妖，那也保不齐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梁接引员道。
“那咱接下来整点儿啥啊？”田纪歪头朝病房里探一眼，陈阿嬷自打醒过来，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总不能老搁这旮沓守着吧？”
“我们得回去。”辛辙抬手捏捏酸胀的肩颈。
田纪不理解：“还回去啊？”
“回去守株待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