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阿嬷（3） 再没有后生 ...
-
海边风大，辛辙与梁接引员拗不过老村长，只得将其递来的卡其色羽绒服穿在身上。
这还是过年那会儿，他重孙子特地买回来孝敬他的。
梁接引员大约一米八的个儿，辛辙比他还高上大半个头。一妖一人施施然走来，远远就听见田纪的笑声。
“我还寻思是大列巴长脚站起来了！”小凰姬笑得“咯咯”叫，跟母鸡下蛋似的。
辛辙正想接话，梁接引员紧忙伸手扣住祂的嘴，眼神示意祂看看胸口。
兄弟，你是不是忘了，你胸口那片还青着呢！
辛辙自诩绅士，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祂就站在那，任由田纪笑出泪花。
·
南方的湿冷和北方不同，这儿的风里带着水，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山脚下的这片海滩被废弃许久，只有几艘并排摆放的木船。木船歪倒着，船身开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破损的地方已经长出苔藓，偶尔有螃蟹在其间爬行穿梭。
最靠外侧的那艘木船上晾晒着一张破旧的渔网，网面上结满盐痂，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渔船吧？”辛辙凑近几步，站在船边细细地看。
望山村早年靠打渔为生，后来国家提倡义务教育，村子里的后生响应政策，一股脑都去镇子里读书。
书读得多了，未来的出路也多。
再没有后生想要回到这座破旧的小山村。
这些渔船只能静静躺在那里，等着哪一天朽烂成灰。
田纪沿着沙滩绕一圈又走回来，站在梁接引员身边朝他摇头，“还是没闻着妖气，八成这情报真整岔了！”
“你下海瞧过了吗？”辛辙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旁，“说不定那妖精真藏在海里呢？”
不儿，又有这头外国龙什么事儿？
祂咋啥话都能接上？
就这么怕她的话掉地上！
田纪怒了，她闪到辛辙身后，朝祂的屁墩给上一脚丫，“你咋这么好奇呢！要不你自个儿下去瞅瞅！走你！”
辛辙顺着抛物线的轨迹落进海里，“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梁接引员拍手鼓掌：“嚯！这准儿，没挑了！”
田纪摸摸鼻尖，表情带着些小骄傲。
小凰姬虽然法力不足，但那一手凤凰弓使得老好了，指哪射哪！
踹个妖而已，多大点事儿！
一妖一人聊得正兴起，海面忽然朝下卷起旋涡。
浪花依次从四面散开，里头的辛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稳稳升到半空。
祂悬在那儿，阖着眼，没动。
须臾，祂的胸前亮起一点深红的光，暗沉沉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光芒缓缓旋开，凝成一轮完整的魔法盘，自祂胸腔浮起。
盘子上是密密麻麻的，田纪看不懂的文字，不像是人界里的任何一种写法，而是更久远的东西。
那些文字亮了几息，倏地炸开，它们绕着圈，排成一个齐整的圆环，然后悬在辛辙的头顶，缓缓下落。圆环经过之处，水迹消退。辛辙身上的衣服逐渐干爽，被圆环逼出的海水聚成一团，落回海里。
祂睁开眼，身上干干净净的，连海腥味也没留下。
海边的一妖一人看得目瞪口呆。
辛辙从半空中垂直落在田纪面前，祂难得绷起脸，“小凰姬，解释解释？”
此话一出，惹得田纪柳眉倒竖。
你辛辙什么段位，敢叫凤凰后裔给你解释？
田纪逆反心理上来，又抬起一脚将面前这头外国龙踹回海里，“我最膈应你这种装犊子的！”
这脚使的劲比上一脚还重，辛辙在海里头折腾半晌，好不容易才将脑袋浮出海面，“田纪你不讲武德！”
岸边的小凰姬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头外国龙，她双手插兜，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梁接引员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决定就这么杵在岸边。
不敢动！
小插曲随着太阳西下一晃而过。
天色渐渐昏暗。
田纪刚踩上村口的土径，一只肥美的灰老鼠忽然从脚边蹿过去，紧接着，又一只矫健的狸花猫贴着她的布鞋边低飞过去。
“哪儿来的猫和老鼠？”梁接引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什么猫和老鼠！”小凰姬纠正他的说法：“那叫‘Tom and Jerry’！”
梁接引员十分上道，立马改正说法：“哪儿来的‘Tom and Jerry’？”
望山村里其实有不少猫，这些猫平时只在饭点儿出现，然后挨家挨户地蹭食。
春季的夜晚来得很快，刚过下午五点，阿嬷回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脸照得又红又热。
黑猫安静趴在她腿边，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田纪抬腿跳过门槛，三两步走到阿嬷身边蹲下，“阿嬷，晚上整点啥吃啊？”
吴阿嬷往灶膛里添着柴，老太太的声音轻轻地，“晚上煮鸡汤面线。”
中午炖的鸡汤还剩下大半锅，家里又没有冰箱，阿嬷怕浪费，只能下点面线一道儿吃完，明天好再煮新的。
“咪咪睡呢？”田纪伸手摸上黑猫的脑袋，她听着半挂的呼噜声，玩笑道：“都胖成那样了还睡呢！别的小猫全在外头逮耗子，你可倒好，成天造完就睡，睡醒接着造！”
黑猫闻言睁开眼，黄色瞳孔在暗色里倏地展圆，它起身伸了个懒腰，轻巧踱步到门槛边的月色下，蜷成一团又闭眼睡着。
半蹲着的田纪朝侧边抬起一条腿，跟螃蟹似的横行到黑猫边上，她轻轻戳戳咪的脑门，“睡啥睡？起来嗨！”
咪咪动也不动。
“阿嬷，咪咪都不搭理我！”田纪朝阿嬷告状。
阿嬷咧开嘴笑出声，露出两排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整齐洁白的牙齿。
“咪咪已经是老猫了，算一算，今年也有十四岁了。”这要按人族的年龄来算，大概已经到古稀之年。
戳着咪头的指尖被收回，田纪又摸摸黑猫的脑袋，“得嘞！看在你是咪咪奶奶的份儿上，我不跟你闹了！睡吧！一会儿饭好了喊你！”
黑猫又撑开眼皮，看了田纪一眼。
“阿嬷，咪咪又瞅我！”
“咪咪是公猫。”阿嬷笑答。
谁家公猫叫‘咪咪’啊！
田纪龇牙咧嘴，嫌弃得不行。
村子里的老人睡得都早，晚饭刚结束不久，阿嬷刷完锅又开始烧起水，准备擦脸洗脚睡觉。
水缸里的水又见底了，只堪堪够刷牙洗脸的份量，她打算明天早点起来去井里舀水。
田纪拍拍胸脯，让阿嬷只管睡，保准她明早起来就能见着满缸的水。
·
翌日一早，鸡都没叫，田纪就醒了。
她将自己收拾妥了，才沿着屋外的土径朝村长家走去。远远地，她看见留着一头时髦狼尾的辛辙，正卷起裤脚蹲在屋外的墙角刷牙。
“哟~这么早就起了？”辛辙含一口杯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带着嘴里的牙膏沫一起吐掉，“小凰姬昨晚睡得怎么样？”
“梁接引员呢？”田纪伸长脖子朝堂屋里瞧，“他没起呢？”
“村长家隔壁的陈阿嬷，昨晚起夜摔了一跤。”辛辙捧两捧脸盆里的清水，朝脸和脖子泼，“梁接引员跟着救护车一道儿去镇里的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没听着动静呢？”
辛辙将手心里的洗面奶和上点儿水，慢慢地揉搓起泡，“小凰姬这睡眠质量挺让妖羡慕！不像我，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咋的！能不能好好唠？”考虑到这头外国龙等会儿还得给她做苦力，小凰姬将握紧的拳头松开，“吴阿嬷家没水了，你跟我搭把手，抬几桶水过去！”
脸盆里的清水变浑浊，辛辙将沾湿的碎发抓到头顶，一张漂亮的脸在晨辉下反着光，晃得田纪不自觉眯起眼。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帮我是没什么好处，但不帮……”田纪将拳头举起，攥死紧，“你能体会到无数的坏处。”
龙国人族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辛辙嘴欠归嘴欠，但在某些应该从心的时刻，相当有眼力见儿，“行吧！看在小凰姬盛情邀请的份上，等我吃个早饭！”
“你吃屁！”
这边儿的妖精俩吵吵嚷嚷，那边儿的梁接引员耷拉个脸。
凌晨五点刚过，急救中心的走廊里还亮着灯。
担架床的轮子稳稳落在地面，被随行的医护人员一路从大门口推进抢救室。
陈阿嬷被抬上抢救床时，人已经醒了。她后脑勺贴着的那块纱布早已被鲜血洇透，在枕面上染了好大一片红。
护士利落地剪开她的斜襟衫领口，接上心电监护。“滴滴”声立刻在抢救室里响起，节奏快得让人心慌。
“血压多少？”
“一百一，还在往下掉！”
“开放静脉通路，林格液快速滴。”医生用手电照陈阿嬷的瞳孔。
老太太眼皮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陈阿嬷后脑勺的头发，露出一个鸡蛋大的血肿，血肿上有一道明显的破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准备缝合包，先清创。”
抢救室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护士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监护仪始终在响，那道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