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阿嬷（2） 这样的小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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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辙与梁接引员携伴而来时，田纪正好吃完最后一口粥。
吴阿嬷做饭的手艺很好，就是菜有点儿咸。
“田道友，咱在附近溜达溜达，您一块儿不？”梁接引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头发依旧梳得板正。
辛辙斜倚在门框边眯起眼打哈欠。
村长一家子天没亮就起床挑水浇菜地，哪怕他们动静再小，也逃不过妖的耳朵。
望山村建在山顶，附近只有一座葱郁的山林，与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海。
妖族的五感生来灵敏，一点儿风吹草动也瞒不过祂们，更何况是妖气。然而，从祂们踏进这座山村至今，只闻到淡淡的海腥气和草木香。
田纪踩上村子外围的土坡，俯视山脚下那片蔚蓝的海，这一处的海腥味更重些，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草木腐烂的酸腐气，但也不全是。
她狠狠吸一口，只觉得那味道带着黏稠，像是把整片海洋的咸湿和山林里的潮霉搅拌在一起，让妖喘气都费劲。
“你们说那股妖气……不能是从海里来的吧？”辛辙探头朝海面望一眼。
海面上风平浪静。
“要真是海妖，那可够咱喝一壶的。”梁接引员接话。
田纪没一点儿前瞻性和危机感。
此情此景，她只想吟诗一首：“啊！大海！都是水！”
“你还有心思吟诗呢？”辛辙转头看向身侧的田纪：“会游泳吗？我听说你父亲是蟾族大妖，水下功夫很是不错。你呢？你怎么样？”
“看不起谁啊？我！凤凰的女儿！”田纪仰头叉腰。
“你就说你会不会吧！”辛辙戳破田纪吹到一半的牛皮。
梁接引员接过话：“田道友，要是这村儿里藏的真是海妖，那咱可就全指着您了。”
田纪没接他的茬。
“小凰姬，你别是不会游泳吧？”辛辙说话欠欠，那挑眉的动作，一看就是想讨打。
“妖精！吃我一拳！”田纪朝拳头哈气，她跳下土坡，一拳砸上辛辙的胸膛，“我爸是蟾妖我就得会游泳？那我妈还是彩凰呢！你看我会飞吗？”
辛辙护住胸口，急忙后退两步，“你怎么又打妖啊！”
田纪：“打你就打你！还得看黄历挑个吉日吗？”
梁接引员悄悄往旁边挪动几步，生怕殃及池鱼。
田纪说这话半点儿不害臊，丝毫不觉得自己不会游泳是什么丢脸的事。
也对，毕竟还是只小鸡精，能溜达就行。
但侦查不能只靠想象和怀疑，得有实质性证据。
二妖一人转头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这条巷子通往后山的路。巷子里有风，正在“呜呜”地打着旋。偶有佝偻着腰的老人从身边经过，礼貌地朝祂们点头问好。
“领导们好，家未？”
来往的老人们只说这么一句，随后各自回家去。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村子里，传得格外远，也格外轻。
在当地的方言里，“家”是吃的意思，“家未”是吃了吗的意思。
田纪觉得这个字形容得很好，是她说不出的那种好。
后山还残留着些许雾气，不重，阳光一驱就散了。
田纪一行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往山上走，山中的灌木紧密，叶片上仍凝有水珠。
梁接引员打头阵，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掌心大的折叠短剑，三两下拼好，举在胸前。田纪有样学样，忙从脖子上挂着的乾坤袋里掏出她爸给准备的困龙甲，顺道将她妈给她炼的凤凰弓提出来。
辛辙见前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稍稍仰头嗅嗅周围的空气。
也没闻见妖味儿啊！
“你们在干什么？”辛辙不明所以。
田纪头也不回地答：“不道啊！我看梁接引员取剑，我就跟着照做了。”
梁接引员回头瞧一眼身后的二妖，表情微愣：“我这不是防个万一嘛。”
田纪二妖在出发望山村之前，草草看过这里的资料。
望山村曾是抗倭据点，新龙国成立那会儿，这儿的土地被轰得寸草不生，后山的灌木都是市里安排专人来种的。
山林中种的大多是榕树，榕树是当地省树，也是省会的市树。剩余的树木都是些本土常见的，比如耐腐抗虫的马尾松和香樟树，又比如种仁可食的龙眼树和丝栗栲。
这些树上都挂着铭牌，上面记载着树木的学名、属科，还有种植时间。其中，年纪最大的一棵，是已经年满70岁的龙眼树。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树妖成精？”田纪提出疑问。
辛辙不记打，下意识挑起标志性的欧式眉：“我只听过桃树妖、槐树妖，还没听过有龙眼树妖。”
话音刚落。
“啊打~！”拳风伴随着颤抖的尾音，落在辛辙胸口。
辛辙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挂迎面撞上，“你怎么动不动就打妖！”
“你真是逮个屁嚼不烂！”田纪瞪祂，“你这么能叭叭，还当啥妖啊？我泱泱龙国上下几万年，多的是书上没有记载的奇闻轶事，你才出生几年就敢踩着龙国的土地大放厥词！龙国字写明白了吗你？”
辛辙好歹也是一族王子，祂能认输吗？
必然不能。
哪怕天塌下来，祂的嘴也得在前头顶着：“小凰姬说得有道理！您怎么说也是龙国土生土长的妖，这手龙国字肯定写得相当明白。”
田纪瞥祂一眼。
都2026年了，谁还手写字。
土鳖。
一点儿也不与时俱进。
步行一刻钟不到，田纪的布鞋边已经湿了一层。
鞋子是吴阿嬷昨晚给她的，是她孙媳的尺寸，田纪穿着正好。
阿嬷说，村子里路不好，怕她糟蹋好鞋子。田纪不忍心辜负老太太的好意，只能道着谢收下。
行走在最前面的梁接引员忽然蹲下身，他拨开一丛蜈蚣草，草叶的背面趴着几只蜗牛。草根底下的泥土裂开细细的一道缝，他用手指轻轻扒开，只看到一窝蚂蚁。
男人小心地覆上土，起身继续往上爬。
“梁接引员，是不是土里有妖？”田纪弯腰探头，“这妖藏得够深呐！”
“我瞅这土儿还行，寻思摘点儿蘑菇捎回去添个菜。”梁接引员表情讪讪，他拍干净手上的湿土，“咱接着走吧。”
田纪没多想，只觉得这位人族修士多少有点儿馋。
山林不大，也就三个望山村的面积。
二妖一人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四个角都转悠一遍，也没发现哪儿有妖族的气息。
“这儿的情况明显和情报不符啊！”田纪抬头看向树冠，她双手环胸，状若思考，“是不是情报有误？这村子又穷，也没什么灵气，老人还都上了岁数，但凡这妖有点儿脑子，也不能搁这儿待着啊！”
辛辙难得认同田纪的话，他看向并肩站着的梁接引员，问道：“确定情报无误码？”
梁接引员挠挠头，将头发抓得凌乱，他寻思片刻，才答：“要是有，咱就往上报，没有倒省心。要不这村里头净是些腿脚不利索的老爷子老太太，真动起手来也放不开手脚。”
这番话甚是有理。
仨儿琢磨早上的侦查先到这儿，回去吃个饭，下午再去山脚下的海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村子里升起炊烟袅袅，日头正挂在最高处。
春季午时的阳光温暖，吴家阿嬷沐浴在光里，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缝好的衣服落在腿上。
阿嬷在打盹。
田纪放缓脚步，她的视线从阿嬷的一头银发落到她的一双脚。
那是一双三寸金莲。
昨晚天色暗，田纪没注意看。
这座村子虽接了电线，却不是每家每户都安了电灯，电费贵，老人们为了省钱，夜里去哪都是点蜡烛。
田纪曾粗略地了解过龙国历史，但这段历史太过令人痛心，她没能坚持着看下去。
在三寸金莲的背后，秉承的不过是当时的男人，为防止女性见识天地的自私想法。他们不让女性学习、不让女性进步，要求她们一辈子龟缩在四四方方的拔步床上，以男人为天，然后传宗接代。
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成了禁锢女性强大自我的十二字谶言。
田纪万万没想到，吴阿嬷竟也曾经是这段残酷历史里的受害者。
下意识地，她又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
还没有巴掌大。
这样的小脚，甚至跨不过后山的那条溪涧。
上年纪的老人觉都轻，不过几道轻微的脚步声，吴阿嬷就醒了。
“阿妹回来啦？饿不饿啊？要不要喝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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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纪回来得正是时候，锅里炖着的老母鸡恰好熟透。冒着热气的鸡汤被盛进印花的搪瓷盆里，香味一下子弥漫整间厨房。
阿嬷站在灶台前，将雪白松软的米粒舀进碗里压实。她握着饭勺的手干瘦，能清晰看见内里骨头的形状。
阿嬷给自己装的米饭很少，连田纪的五分之一都没有。她吃饭的速度也很慢，细嚼慢咽地模样衬得桌对面的田纪像头冲出栅栏的猪。
在她们脚下，半挂黑猫正嚼巴拌了鸡汤的米饭，吧唧吧唧吃得老香。
“阿妹，这个肉很香，你要多吃点。”
吴阿嬷见早上的清炒笋片被吃光，心下猜测田纪应该是爱吃笋的，于是她往屋檐下割了半条晾晒许久的腊肉，掺着笋片又炒了一盘。
咸香的腊肉肥瘦均匀，一片下去能多配两口饭。
田纪向来说不出什么特别文艺的话，只能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阿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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