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阿嬷（1） 阿嬷扶着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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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哕~”田纪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手里拎着一个颇有重量的黄色塑料袋，张开的嘴却再吐不出什么。
她已经吐了一路。
身着黑色西装的板正小伙儿朝她递来一瓶拧开的水，“田道友，您还好吗？”
田纪说不出话，只能朝他摆摆手。
辛辙顶着一张被锤得五颜六色的脸，落后在西装小伙儿身后两步的位置，一口一颗奶油瓜子正在看田纪的笑话。
“喀~噗！”外国龙咬着瓜子仁嚼嚼嚼，“梁接引员，你说的那座小山村还有多远？晚饭前能到吗？”
“离这儿不远，麻利的话，半个点儿准到。”梁接引员解开西装纽扣，捏着衣摆扇扇风。
三月的南方开始升温，午间的阳光晒得刺眼。
田纪总算将胃里的酸水吐干净，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打死结，准备挖个坑埋了。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观海山的山路，路边没有垃圾桶，除了树就是土。
“车什么时候来？”田纪捡来一支看着还算结实的枯树枝，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努力挖坑。
人族地界不许随意使用法力，小凰姬做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比如，挖坑埋土。
再比如，搭乘巴士进山。
人族地界的山路当真是九曲十八弯，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名副其实的过山车。
梁接引员扇了会儿风仍觉得热，于是西装一脱，露出藏在里头的背心和纹身。
妥妥一个社会人。
“剩下的路得腿儿着上去。”梁接引员灌一口冰水，“怎么着二位，走着？”
观海山上有一座望山村，村子里的现居村民不多，都是留守老人。但这里的村民似寿数有异，人均百岁以上高龄，且大多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一个月前的月圆之夜，路过此地的玄门弟子发现浓重妖气，他循着源头，却只见到一群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
·
司法局真的很缺妖。
田纪上午才办的入职，下午就被局里安排着，和辛辙搭档前往人族地界进行侦查任务。
负责接头是人族玄门弟子，姓梁。
梁接引员先是带着田纪二妖搭乘飞机前往距离山村最近的机场，后又转乘巴士进山。
进山的巴士是一辆上了年纪的小巴车，车身被尘土蹭得泛黄，车尾处的车灯罩上有明显的裂痕，旁边还附着巴掌大的泛黄的白漆，显然是后面补上去的。
巴士上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处都塞满红的、蓝的蛇皮袋。车厢里的柴油味混合着烟臭味、海腥气，还有令人作呕的鸡鸭屎味。
田纪一路上哕了好几回，反观辛辙，一点事儿没有。
“你们人族的路……都这样式儿的？”山路上的石阶陡峭，田纪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像头累坏的牛，“还有多久能到？”
“立马儿就到！”梁接引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上山的石阶短又窄，一脚踏下去只能勉强踩实半只脚掌，二妖一人走着走着不自觉踮起脚尖，跟跳芭蕾似的。
祂们一行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终于能看到一点村子的轮廓。
与其说是村子，倒不如说是在随意规划出来的土地上，垒起的四方石块。外墙斑驳的石头房子稀稀落落，扎在这片朝海的山坳里。
石阶再往上就没有路了。
地上全是杂草，草丛间只有脚踩出来的土径，土径蜿蜒着，一条又一条延伸到石房和石房的中间。
有些石房前还聚着乱石堆，石堆缝隙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是白色的，有些寡淡。石房的屋顶多是黑瓦，瓦楞里藏着许多石粒尘土，海风一吹，尘土簌簌。
梁接引员喘匀气，“到了。”
围着竹篱笆的村口处，一位头发花白的干瘦老丈拄着拐走得颤颤巍巍。
老丈穿着一身干净却极具年代感的军绿色中山装，咧嘴笑时，露出两排黑黄有缺口的牙，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龙国话，“欢迎领导们来望山村视察，住宿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梁接引员在踏上村口时已将西装穿好，西装厚实，能遮住趴在肩上酣睡的过江龙。
一老一少走在前头聊起官话，田纪浑身绵软地跟在身后，像条离了水的鱼。
辛辙缀在最后头，踩着她的影子闲庭漫步。
晚饭是在老村长家里吃的。
村长家大概是整个村子里最富裕的家庭了，但放着晚饭的餐桌上，也只有一盆肉菜。
仨儿相互对视几眼，默契地没有多吃。
饭桌上还坐着村长的大儿、儿媳，夫妻俩退休后选择回村赡养老人，明明已经近百岁的年纪，还能利索地挑水烧饭。
饭后，村长的大儿子领着辛辙和梁接引员去往后院的屋子入住，田纪则是跟随村长儿媳前往另一户村民家安顿。
“领导，我们这里的条件不太好，您千万不要嫌弃，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跟我讲。”村长儿媳领着田纪往东走，带路期间，她频频回头闲话家常，怕冷落田纪似的，“我们要去的是吴阿嬷家，她是我们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已经147岁了……”
往东再走上300米，这里的视线稍微开阔些，能隐约望见海。海是墨蓝色的，天也是墨蓝色的，它们模糊成一片，海天连一色。
“领导，我们往这里走。”村长儿媳的气息平稳，在倾斜的土坡上如履平地，一点也不像上年纪的老人家。反观田纪，爬两步喘三喘。
吴阿嬷的家，在村子最东边的坡上。
她的屋前有一片平整的菜地，菜地上种着些地瓜，地瓜藤又黄又蔫，一看就是没有经常浇水。
“吴阿嬷年前生了场大病，之后身体就不太利索了。”村长儿媳瞟一眼田纪目光所及之处，她解释：“她家的后生都在城里发展，这几年也不怎么回来。地里没人收拾，久了就这样了。”
田纪挑眉，瞬间来了兴致。
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吃上大瓜。
“阿妹，你来啦？吃过饭莫？”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田纪回头，见来人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背着一捆枯柴，拄着一支半人高的木棍，艰难蹒跚。
“阿嬷，之前说好要借住在你家的就是这位领导。”村长儿媳转头看向田纪，“领导，这就是吴家阿嬷，你叫她‘阿嬷’就好了。”
田纪稍稍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将吴阿嬷从头到脚扫一遍。
须臾，她咧开嘴笑道：“阿嬷好，我叫田纪。”
·
天刚蒙蒙亮，吴阿嬷就醒了。
她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总要醒几回，听听风声，听听海声。
她趁着天色里的微光，伸手摸索着床头那件蓝布斜襟衫，这是她年前刚做的衣服，也是唯一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
这次的领导视察会给借住的村民家发放补贴，吴阿嬷家中条件不太好，老村长优先将名额内定给她，也是变着相给她改善生活。
但多年的节俭早已形成习惯。
阿嬷的早饭简单。
半碗昨晚煮的地瓜粥，配一碟自己家腌的萝卜干。
她舍不得在灶膛里生火。
入春后，干柴难找，昨天那一捆她就寻摸了一整个下午。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医生说不能再吃生冷的东西。阿嬷只能往粥里兑些开水，然后一口粥，一小截萝卜干。
大概是怕食物坏掉，阿嬷在腌萝卜干的时候特意放了很多盐，入口咸得发苦。
她嚼了很久。
吃过饭，吴阿嬷挎上竹篮，准备去屋后那片山上看看。这个季节的春笋还没有出青，搞点猪油炒就很好吃。
她准备摘几颗给市里来的领导尝尝鲜。
田纪起床时，阿嬷刚把早饭准备好。
她取了个掌心大的小碗，往碗里盛了小半的地瓜粥，放在屋门前的廊下。
一只黑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它先是绕着阿嬷的脚跟翻了个肚皮，又蹭蹭阿嬷的手背，这才蹲到碗前，细细舔着浮在最上面一层的米油。
“阿嬷，这是你养的猫吗？”黑猫顶着小小的脑袋，身体却像辆半挂，显然平时没少吃。
在这样贫穷又落后的村子里，人都吃不饱，却还能养出这般圆润且毛色发亮的猫咪。
不合理。
相当不合理。
“你说‘咪咪’啊？不算是。”阿嬷扶着墙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话说得也慢，“以前，村子里老鼠多，三天两头就要钻到家里偷粮吃，那个时候粮食金贵，本来人就吃不饱，还要被老鼠抢一半！当时我们被这些老鼠折磨得没有办法……抓又抓不完，药又药不死！最后只能往山下聘了两只猫回来。”
后来，那两只猫生了崽、崽又生了崽，到咪咪这里，正好是第九代云孙。
阿嬷推开紧闭的厨房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漏进来的几道光，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墙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最宽的一道从墙角蜿蜒到窗下。
这里的海风成年累月地吹，把石头的棱角吹圆，田纪用手一摸，能蹭下带着颗粒感的粉末。
灶台在厨房的角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看着有些年头。灶上的铁锅一大一小，木制的锅盖里藏着黑色的陈年污垢。
灶台前的石墙上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报纸，被烟火熏得乌黑油亮，看着就黏糊糊的。
墙角的水缸只盛着小半缸水，那是吴阿嬷三天前从村长家门口那座快要干涸的井里，一瓢一瓢舀回来的。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阿嬷将洗干净的碗筷，用滚开的热水又细细烫一遍，“我炒了点枸杞叶和春笋，这两个菜正当季节，现在是最嫩的时候。”
“阿嬷，你吃过了吗？”
“阿嬷吃过了，我这个年纪起得早，吃得也早……”
见田纪动筷后，吴阿嬷才慢悠悠从墙角里搬出个小木凳子，坐在门槛边晒太阳，她的手里也不闲着，缝补一件不知补了多少遍的旧衣裳。
阳光落在她脸上、手上，那些皱纹和老年斑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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