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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顾 ...

  •   顾怜舟下意识抬起衣袖嗅了嗅,他的吃相似乎还没难看到满身沾着食物气味的地步,为何裴玉知道他吃了什么,甚至还能精确到哪家?

      他放下衣袖,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疑惑,刚想开口问裴玉究竟如何知道,便见那团灰扑扑跳了起来,一把扯住裴玉的袖子。

      “你是那个接不到活儿的讼师吗?”

      “滋啦——”

      布帛断裂的声音实在叫人牙酸,而裴玉的袖子又断掉了。

      裴玉:“……”

      这袖子一定非断不可吗?

      顾怜舟也是一怔,倘若他没有看错,这袖子正是那天被他扯断过的那一只,这般巧合倒叫人觉得是命中注定了。

      裴玉一手扶额,另一手抵住灰扑扑的额头将她推远,“你找接不到活儿的讼师有什么事情吗?”

      灰扑扑又拔高了声音,“你是那个接不到活儿的讼师吗?”

      小女孩的嗓音又尖又亮,在拥挤狭窄的灰暗巷子里激起一阵阵回声,刹那间,行人与周围出摊的人纷纷转过头来,裴玉感觉到繁杂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约莫两成是震惊、三成是疑惑、五成是鄙夷。

      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裴玉强忍着尴尬蹲下,将灰扑扑罩在脑门上的灰布掀开,平视着她的眼睛,两只手比划着,用极缓慢的速度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问题前后不搭,顾怜舟眉间轻蹙,不明白裴玉怎的突有此问,却见灰扑扑往裴玉身前凑了凑,指着右边的右耳,“这边可以。”

      女孩眼眸灵动,反应机敏,不似痴傻。说话声如洪钟,对他人的话语做出反应前却总有几分犹疑,顾怜舟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症状和宫中一些耳背的年老奴仆如出一辙,想来裴玉便是依此猜测她听觉有异。

      可孩童少有耳背之症,裴玉如何就能顷刻洞明?

      顾怜舟盯着他的发顶,从发根一路端详至发尾,忽觉他墨发如云、眉目如星,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脑袋,竟忘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般‘不怀好意’的目光顿时叫裴玉感到不自在,总觉得有谁要拿麻袋将他套了绑走。

      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在府衙门前,车马骈阗,哪路贼人会如此大胆?

      裴玉摇摇头,权当自己多心了。他对着灰扑扑右侧的耳朵,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自己也觉得很挂不住面子的事情,“我就是那个接不到活儿的讼师,你找我何事?”

      灰扑扑沾满尘土的脸上显出喜色,只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七八枚铜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能帮我写诉状吗?”

      “巷子口的那个大叔说,这点铜板太少了,别的讼师都不会接的,叫我找你碰碰运气。”

      裴玉本来觉得疑惑,听灰扑扑道出缘由后心情更是复杂,整体以“无言以对”为主,怨念、恼怒交杂,完全不觉得那位同行叫灰扑扑来找他是出于一片善心。

      但灰扑扑的眼眸透彻明亮,流露着相信人性的天真,裴玉没忍心拒绝,“你要状告谁,因何要告他?”

      “额……嗯……”灰扑扑拧着小脸思索了一阵,“我、我要状告京兆尹,告他草菅人命!”

      “哎呦我的天菩萨!”

      灰扑扑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有如雷霆万钧,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老陶登时就给她跪下了。老陶满脸惊恐,一手捂着灰扑扑的嘴巴,一手指向墙对面的高屋建瓴,“官爷们就在墙那边儿,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为何不能说?”回答他的是裴玉,“其虽为稚子,可若有冤屈,自然可以伸张。”

      老陶快被他气笑了,压低了声音,刻意避过顾怜舟,凑在裴玉和灰扑扑面前,“你向官爷告官爷,叫官爷自己审自己,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呵!”裴玉一声冷笑,从眼角眉梢到扬起的唇角都透露着讥讽,“幸好陶公未曾中举,否则……这世间岂不又添一无能旷官?”

      “你!”老陶对裴玉指指点点,依稀明白了那屠户抄棍子打人的心情,但压在他心头的众多大雍律法愣是将他的冲动摁下,除了拿食指敲空气木鱼,他愣是没能做出更多事情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

      裴玉撂下此句,简单的将铺子一收,拉着灰扑扑的手腕扬长而去。

      顾怜舟垂头看了下地面,哑然失笑。相见三日,裴玉为何总是在跟人吵架?且每次都吵完就跑?

      他抬足,叫上六七八,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我书肆坐坐吧,本王也想听听这孩子有何冤屈。”

      “不必了。”

      裴玉拒绝后,带着灰扑扑一气走出了半条街,灰扑扑竟然不吵、不闹、不慌,反而叫顾怜舟心生好奇,凑到灰扑扑耳边问:“你就不怕他是人牙子,将你拖去卖掉吗?”

      灰扑扑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先愣愣地看了顾怜舟一眼,又转头看着裴玉,“你能拿卖我的银子帮我找个好点的讼师吗?”

      她简直是个商业奇才,裴玉人生中头一次听见这般离谱的要求,顿时驻足,低头盯着灰扑扑,恶狠狠地道:“不能!”

      他松开灰扑扑的手腕,兀自往前走去。

      灰扑扑呆滞了一会儿,责怪地看了顾怜舟一眼,心说这人给她出的什么馊主意,迈着一双小短腿追了上去。

      “那那、铜板给你,你可以帮我写诉状吗?”她双手高举着那七八枚脏兮兮的铜板,眼里满是希冀。

      裴玉没说话,转头走进一间私塾,灰扑扑着急跟上,险些被门槛绊倒,幸好顾怜舟顺手捞了她一把。

      “你来此作甚?这般贸然进来,主人家不会有意见吗?”

      顾怜舟的问题刚出口,裴玉已快步走进院落深处,在一处木门上用力敲打,“师姐!项师姐,起床了!”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有人的脚步声沉如闷雷,裴玉猛地后退四五步,下一刻,门板“哐”地一声被人推开。

      ——倘若裴玉不躲,此刻大概已飞上了屋脊。

      一女子身着文士衣袍,发髻散乱,抄起布鞋就往裴玉身上砸,“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裴玉熟稔躲过,反口骂道:“你自月上中天睡到日薄西山,这般怠惰如何了得!”

      “今日旬假,老娘爱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项诗妍一鞋不中竟又飞出一鞋,再次被裴玉轻巧躲过。

      在他身后,顾怜舟呆若木鸡,灰扑扑躲去顾怜舟身后,瑟缩着只敢探出一个脑袋,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剽悍妇人。

      项诗妍面带恼怒,指着顾怜舟和灰扑扑,“你怎么还带了人回来?”

      裴玉指了指顾怜舟,“债主。”

      又指了指灰扑扑,“金主。”

      项诗妍:“……?”

      思索了片刻,项诗妍将门拉回来半边充作盾牌,似乎要与裴玉划清关系,“你要不还是离我家远点?”

      出摊半个多月,带回来一个非富即贵的债主,一个一穷二白的金主,裴玉这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裴玉权当没听见项诗妍说的话,半点没跟她客气,“劳烦师姐帮忙看看这孩子的耳朵,一侧有淤血黄脓,大概是耳窍溃破,另一侧有泥垢,想来是堵住了。”

      项诗妍见灰扑扑年幼可怜,还是没能狠心将心房闭上,只多向裴玉抱怨了一句,“她给你多少银子,够本吗?”

      裴玉摇头,客气道:“大概不够。不过她说要状告京兆尹,裴某觉得甚是有趣。”

      “那是挺有趣的!”

      项诗妍一听这丁点儿大的女娃居然要状告京兆尹,顿时也起了兴致。哪怕不够回本,当个故事听听也是可以的。

      她拿出简易的药箱给灰扑扑清理耳朵,果然如裴玉所说,一边穿孔,一边□□硬的糟泥堵死。她拿清水和绢帕给灰扑扑擦了擦脸,厚重泥垢下,青紫伤痕犹存,显然是遭外力击打导致的耳伤。

      “你叫什么名字?”

      “徐、徐二丫。”

      灰扑扑的徐二丫许久没听见过这般明晰的声响,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她仍然缩着脖子,对凶悍的项诗妍心有余悸,生怕一句话不对,项诗妍也要抄鞋底揍她。

      那边厢,顾怜舟喝着裴玉给他泡的苦茶,暗道裴玉糟蹋了茶叶。他思索再三,终于还是冒着被裴玉臭骂的风险,问出了心中疑惑,“你既有故旧在京中,为何住在舟楫之上?”

      裴玉横了他一眼,神色中似有几分了然,“想来昨夜跟踪裴某的是殿下的人了。”

      顾怜舟饮下一口茶,笑道:“冒昧了,对不住。”

      裴玉抬眸看向正在给徐二丫擦脸的项诗妍,“项师姐与我同门,却并非亲眷,虽年长却至今未婚,以裴某之见,孤男寡女终究于礼不合。”

      他拿起茶盏,又从项诗妍厨房里顺来一枚凉透了的炊饼送到徐二丫面前,“你为何要状告京兆尹?”

      徐二丫接过炊饼,畏缩目光从二人脸上打量过,最终还是耐不住腹中饥饿,一口咬下。

      她慢慢嚼着饼,细声说,“他冤枉我姐姐杀人,要拿她去砍头。”

      闻言,项诗妍倏忽蹙起眉头,“你姓徐?”

      徐二丫点点头,便听项诗妍问她:“你姐姐莫非是浣花巷薛婆子的儿媳?”

      “正是!”

      “师姐认识?”裴玉问。

      项诗妍将裴玉拉到一旁,确认徐二丫应该听不见之后才低声道:“不认识。”

      “那……”

      “此案在你来京之前就已经审结,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项诗妍忧心忡忡地看了徐二丫一眼,这才缓缓道来:“她姐姐杀了婆母,由丈夫亲自举告,已判了秋决。判决当日,她的家人一个也没有到场,这丫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既要为姐姐伸冤,想来已尽皆知晓其中细节,这些话你大可当着她的面说,何必避着……嗷!”

      这话实在说得没心没肺,项诗妍气得一巴掌呼在裴玉后脑勺上,裴玉吃痛,惊呼一声。

      “哧——”顾怜舟还是头一次见裴玉在拳脚之事上吃瘪,一时失笑便挨了裴玉一记冷冷的眼刀,他立时以衣袖掩面充做盾牌,挡住那刀子般的目光。

      广袖遮掩下,顾怜舟的笑得越发爽朗,笑声渐渐不加掩饰。他不由得好奇这师姐弟二人究竟师从何人,为何这般武德充沛。

      裴玉懒得理他,权当湘王殿下是在发癫,他走回徐二丫面前,“你说京兆尹冤枉了你姐姐,可有证据?”

      徐二丫摇摇头,嗫嗫道:“我没有。”

      裴玉道:“那你可知,若无证据,你说京兆尹草菅人命便算是诬告、诽谤,可是要判刑的。”

      徐二丫着急得脸色涨红,“我姐姐不会杀薛大娘的,她那天刚回娘家找阿娘要了鸭绒,说要给薛大娘做个软和枕头,又怎么会杀她呢?”

      裴玉遗憾叹息,“这只能引为旁证,若要说你姐姐有冤恐怕不够。”

      徐二丫呼吸急促,目光飘忽,她期期艾艾良久,终于想到一处,“字条……”

      “他们说我姐姐写了字条,说薛婆子虐待她,要杀之而后乐。”

      “杀之而后快。”项诗妍纠正了一句:“这字条有什么问题吗?”

      “我姐姐本来是不会写字的,是薛婆子教她的,她写不来那么多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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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忙于现实,更新会随缘一段时间 (有定期审阅前文的毛病,发现bug会改,有影响读者体验的改动会在作话里注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