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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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咔——”
火炉中的薪炭炸了一下，暖金色的火光从宁垂玉的侧颜闪过。
那一刻的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一如他就在面前，刘家父子却始终看不清这个人的内心。
宁垂玉动作轻缓地站起来，将那噼啪炸过的火炉推远了些，似是玩笑般地道：“这炭不好，回头叫太医院换掉。”
近日有些倒春寒，但此地门窗严丝合缝，屋中又有火炉取暖，按理说不会让人觉得冷，刘辉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心口。
他喉结下上滚动，额上冒出细细冷汗，“想来太医院已然在贵妃的控制之下了吧。”
否则这满屋的太医、小僮，为何会如此整齐又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又想到连日来父亲常与裴院正来往，所用药物大多从太医院取得，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岂非早就在宁妃彀中？
宁垂玉眼中似有一汪泉水，虽清冽、却寒凉，若贸然涉足只怕会将人冻伤，“倘若连太医院都掌控不了，这宫中可还有一处可供陛下与宁某安眠？”
他将药碗往刘相面前送了送，“趁汤药温热，刘相赶紧喝了吧，总喝冷药不好，伤胃。”
刘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知道刘府中也有他的眼线。他下意识挡在父亲面前，却被刘相抬手拦下。
刘相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眼中燃着一种平静的怒火，“初十那日，你没能说服陛下毒死我，如今是特地来补上的吗？”
宁垂玉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意，但看着还算温和，骤闻刘相所言却兀地沉下一张脸。
他一言不发，尖锐的眼眸直直盯着刘相，将那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在刘家三人惊疑的目光中饮下一口。
“这般，刘相当不会怀疑了吧。”
刘相似是愣了片刻，“……焉知你不是把毒下在碗口上的！”
宁垂玉：“……”
难道他要旋转着碗口喝一圈给他看吗？
“外间多的是银针，刘相若不信我大可自己拿银针来验！”宁垂玉气急，用力将药碗放下。温热的汤药溢出，沾湿了他月白色的衣袖。
宁垂玉还没来得及因这意料外的不顺而恼怒，便听刘相振振有辞地道：“你若要给我下毒，难道会下那些银针验得出的寻常毒物？”
——真是绝了！
宁垂玉简直想给刘老头鼓掌，无怪他从入仕那日起、为官数十载，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开罪了无数达官显贵却从未被人暗杀成功过。
有这份警醒和谨慎在，合该他老刘头长命百岁！
他深感头痛，拿这顽固老头没办法，见旁边文氏脸上同样的一脸一言难尽，忍不住问她：“文夫子那般灵心慧性、清逸脱俗，怎会给你寻个这样的夫家！”
“这……”文俪鸢反应慢慢的，提及婚嫁之事，浅浅婴儿肥的脸上扬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兴许……是他长得好看呢？”
宁垂玉顿觉匪夷所思，他考究的目光在刘辉脸上逡巡片刻，愣是觉得此人虽称得上端正，却难以用“好看”二字形容。
文俪鸢面上飘红，细声补充道：“和他同窗的人里，确实是他最好看……”
刘辉呆住了，原以为妻子爱他才貌双全，未曾想是“貌”非“才”，他胸中一痛，心道妻子这般和那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又有何异？
他脆弱地后退两步，心碎的神情和那日在朝堂上被花心顾怜舟伤透了心的刘夫子一模一样。
刘相听出了宁垂玉与儿媳说话时的熟稔，“你竟认识文博阳？”
宁垂玉笑道：“不才，宁某也曾受教于临济山书院。”
刘辉如遭雷击，顿时回过神来，“什么，你竟也曾？！”
临济山书院，承文脉而兴，山中名师皆为握瑜怀瑾之士。非德才兼备者不纳，非志存高远者不纳，非坚韧笃行者不纳。
以“明德济世”为训，修身治学，出山入仕者中名臣辈出，寒门俊彦、世家子弟皆竞相叩门。
刘辉难免心惊，宁垂玉既能受教于书院，又与文夫子颇为熟识，当不是邪佞奸小之人，为何如今竟成了狐媚惑主的妖妃？
文俪鸢拿刘辉当盾牌，小心翼翼地往宁垂玉跟前凑了凑，思忖再三后才艰难开口，“若俪鸢弄错了，还请莫要生气，您……是裴师兄吧？”
宁垂玉见她这副鹌鹑般的模样，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多出几分怀念，“多年未见，不知文夫子是否安好？可还因湿发饮酒遭令堂叱骂？”
文俪鸢并未因他半带着玩笑的话语感到开心，反而像见着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嗓音轻微颤抖，“前些年听闻师兄过世，阿爹阿娘都甚是伤心……”
宁垂玉温和的笑容中透出几缕苍白无力的‘友善’，他像骗小孩儿似的，“放心，你如今长大了，师兄不会像小时候那么训你的。”
文俪鸢松鼠般缩在丈夫身后，轻轻摇晃着脑袋，显然是不信他这话的。
刘辉乍听妻子称宁妃为“裴师兄”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好好的‘宁妃’为何突然姓了‘裴’？
直到妻子揪着他衣袖的五指慢慢收紧，见宁妃如见判官阎罗，他忽然想起妻子从前曾与他提过：
“幼时吾与阿弟均不爱习字，阿爹不忍责打，便叫弟子代劳。别的师兄训斥、打手板都是做样子给我阿娘看，只有一位师兄训起人来严厉得紧……”
他看向宁垂玉，难以置信地问：“你……莫非是裴玉？”
宁垂玉侧身不言，落寞而遗憾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此言一出，连刘相也颇觉吃惊，干政的妖妃宁氏竟是那名满天下、惊才绝艳，又因遭奸佞暗害英年早逝的探花郎裴玉。
刘相来不及追问当年旧事，一片惜才之心痛苦不已，“你、你……为何呀！”
“你明可做高风霁月之士、可做经世济民之臣，为何要委身皇帝做那媚上弄权的妖妃！”
“呵，”宁垂玉冷笑，笑意中满是嘲弄与无力。
“说起来宁某一直想问问您，您做直臣、做忠臣、做纯臣，要为百姓伸冤屈、为天下定纲纪。您可还记得，您迄今为止被贬过多少次？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在您眼前逝去？”
“至少在宁某做妖妃的这段时间里，您没再被贬；身处中枢，居于高位，您能救的人、能做的事也更多了，不是吗？”
“是……”
宁垂玉之言没有半点不实，刘相思及那些无能为力之事，便如同被他釜底抽薪，没了底气后颓丧地垂下头。
那日宁垂玉提到青州水患他便起了疑心，宁妃干政究竟是从何日开始？
这段时间他想了许多办法，却也只在往日皇帝发回的朱批中寻到了些许不能被称为证据的端倪——大概是四年前，顾怜舟即位差不多半年的那段时间，他的字迹有些违和，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仅此而已。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宁垂玉，“虽说君子论迹而不论心，但老夫还是想问问你，为何？”
宁垂玉大概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神色中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尴尬，“起先……我只是想帮他。”
“说来您可能不相信，那天陛下没有骗您，我和陛下的事情，确实算是陛下强求的。”
提及往事宁垂玉难免耳垂发红，虽然他默许了，但的确是顾怜舟主动的。
老刘头更痛心了，捶胸顿足道：“就算如此，你也该极力劝阻才是，怎能顺着他的脾气来？这不是害了你，也害了他吗？”
宁垂玉顿时觉得有几分可笑，“刘相说宁某害他，那刘相与太妃娘娘今日之举，就不是害他了？”
刘相一惊，想起了他今日刚刚入宫的侄女，如果宁垂玉已然知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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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就有人曾惋惜过，琉璃晶莹，若能制成灯罩，想必绝美。
可琉璃不耐高温，稍近火烛则毁，注定只能是遗憾。
欣太妃手中却有一盏以琉璃制成的灯罩，清透更胜冰晶，经火而不毁，乃是顾怜舟的母亲、在他登基前便已过世的皇后娘娘所赠。
昏暗宫室中，欣太妃点燃了火，将火烛置于灯罩中，一时光华流转，如梦似幻。
“吱呀——”
有人推开了门，男子沉稳的脚步传来，欣太妃却并未回头，她注视着那盏灯，神色平稳。
“欣娘娘这盏灯倒是保养得极好，不像寡人的那盏，早就碎成了一地。”
欣太妃转过身，对上顾怜舟轻盈和善的笑意。
在他身后，六七八面无表情地扛着昏迷的刘映安，高奇昌唇边有块青紫，总是柔和慈祥的眼眸中半是不解半是气恼。
“娘娘明知寡人并非父皇，不是那滥情之人，且您也知道寡人喜欢男子，又何苦大费周折地要往寡人身边塞个女孩呢？”
顾怜舟指挥六七八将刘映安放到软榻上，“不过刘姑娘的品行寡人还是满意的，若无差池，寡人欲为她和豫王赐婚。”
见欣太妃眼中似有几分鄙夷，顾怜舟立马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她愿意，倘若她看不上我那八弟，寡人便送她回家，刘相定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银月和老乾呢？”欣太妃问起为刘映安引路的侍女和打晕高奇昌、将顾怜舟拖去那宫室的老太监。
顾怜舟轻松答道：“睡着呢，小郑公公亲自看着。”
欣太妃叹了口气，知晓此局已然溃败，便姿态恭谨地朝顾怜舟跪下。
“既然陛下已经识破，本宫也不欲多辩。今日之事全是本宫的筹谋，请陛下治本宫一人之罪，莫要牵连他人。”
“可……据寡人所知，娘娘的过错并非仅此而已啊。”
顾怜舟这般说完，高奇昌立刻将一枚装着香料的匣子奉上，里面装的正是那日欣太妃托顾怜辞送给宁垂玉的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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